第34章
作者:徐归雁      更新:2026-01-23 12:59      字数:3126
  看来,今夜并不适合拜神,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
  神明在他心里,眼下正牵着他的手。
  第25章
  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 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喧闹就此隔开,只剩眼前明月。
  隔着半脸假面,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在相触的瞬间, 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
  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
  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 眸色幽暗, 爱意不减, 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 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
  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沁入鼻腔,思念如潮汐蔓延,温柔在他眼中化开。
  襦裙下摆拂过乌靴, 拭去上面的微尘。
  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 一下子气没喘上来。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轻轻顺着气,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
  青丝披在她的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间金钗闪耀, 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
  倏忽间, 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 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
  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停在腰间。
  宋玉璎僵直了后背,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 长睫翕动,眼珠震颤着失了神,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
  周公子……在干什么呢!
  他不会是想——
  宋玉璎猛然扭头,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含笑,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
  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眼神追着看向她时,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月光如水,丝丝洒进房内,花窗上的红双喜映在二人脚下,徐徐上爬。
  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胭脂热烈,正好与他身上的喜服相配,此刻花晨月夕,窗外鸣蝉。
  翟行洲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声从喉咙处传来,眼神浮现几分恶劣。
  好几日没开口说话,眼下嗓音略有些喑哑。他勾了下唇角,故意拖着尾音用气声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他他他——
  又是这样!
  宋玉璎突地朝后跳开一步,芊芊细手指着他,故意鼓起脸庞佯装生气,酡红的双颊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想指责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但又怕他跟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再继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考间,乌靴往前挪了一寸。
  “停停停——你不许动!”
  翟行洲好笑地看着她。
  “你、你为何会答应与吴二娘成婚?”宋玉璎先发制人。卢清舒说过,人要长嘴,还要主动问出问题。
  翟行洲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笑着:“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吴二娘。”
  “那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中暗流涌动,圣上恐惧前朝余孽势力席卷,吴大人正好是这批党羽中颇有分量的人,我只是来看看。”
  翟行洲隐去了被红烟控制的经历,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阴郁病态的一面。
  “可是……”
  宋玉璎红唇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挪步追上前,单手攥住她的青葱指尖,将她往怀里轻轻带去,一如方才她心里所猜的。
  这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宋玉璎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审讯:“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靠近我!”
  在朝中地位如高悬明月的翟行洲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娇声审问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蔓延开来。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矮塌上,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判官,神情格外享受。
  宋玉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廊下脚步杂乱,像是在搜寻他们二人。
  翟行洲瞬间冷下脸来,起身上前带过宋玉璎,绣鞋踉跄两步踩在乌靴上,他拦腰抱起她,闪身躲进纱帘中。
  帘子轻轻晃动,木门被人从外破开,一群人陆陆续续踏进屋内,数不清楚有几人。
  “方才有贼人劫亲,好在太后事先调了百余名官兵镇守在府外,一只蝇虫也放不出去,眼下贼人必定还在府内,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脚步声渐渐离去,屋内仍留了一部分人,那抹明黄色映在纱帘上,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圣上的身形。
  身旁有人搬来椅子,圣上坐在房中,背对着纱帘。
  “朕依稀记得,灭灯之时有人大喊了些什么,引导官兵往东园追去,白白浪费了寻贼的时间。给朕把那名女子也找出来,好生问上一问。”
  帘后,宋玉璎抓在翟行洲大臂上的手忽地收紧,她额间冒出细细汗珠,紧张的情绪伴随着突突心跳声,让她喘不过气来。
  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微微往后收,宋玉璎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发丝轻拂过她的耳尖,他悄声在耳边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泛起阵阵涟漪。
  “嘘——”
  “贺之铭会解决好一切,他有那样的能力。”
  花窗不知何时被他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冷得宋玉璎一下子回神。
  她正欲张嘴说什么,大掌捂在眼前,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瞬间腾空。
  再次落地时,眼前恢复光明。
  周公子侧对着她,微微扬起脖颈,只见他单手一颗一颗挑开胸前的扣子,手背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青筋异常明显。
  他褪去身上的喜袍,露出里面胡服。
  原先喜服宽大,仅能隐约看出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眼下胡服紧窄,衣料包裹着肌肉轮廓,显得格外精壮饱满。
  宋玉璎耳朵“嗡”了一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翟行洲眼神闪烁一瞬,有些得逞。
  “走罢。”
  “去哪?”
  “去找‘吴秋月’,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薄云轻移,一点点遮住暖月。
  偌大的吴府到处都是宫中侍卫,每一处拐角皆有持刀官兵镇守。刀锋凛冽,与花窗上喜庆的红字一并暴露在月光下,无比讽刺。
  京中传言,吴府二娘吴秋月生得美貌,说话轻声细语,又是在如水秋月中出生,更得吴大人宠爱。十六年来足不出户,却妙手丹青,书画作品在长安广为流传,是个难得的深闺才女。
  就是整座长安无人见过吴秋月本人,便是连圣人太后也只是道听途说,神秘程度堪比翟大人的真容。
  面前,顶着真面目的翟大人此刻轻松放倒海棠门边的两名侍卫。
  他回头朝宋玉璎扬了扬下巴,笑似非笑的神情中比往日多了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有一点点矜娇。
  “吴秋月不是个人,那她还能是什么?”宋玉璎没有头绪。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翟行洲踢开吴大人的书房门,打头阵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宋玉璎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他,总以为二人还在蒲州,还是普普通通的周公子与金尊玉贵的宋娘子。
  房内藏书众多,木架上摆满瓷瓶玉壶,料想应当价格不菲,也不知道吴大人从哪里搜刮出银子买的,不用猜就知道又是一个贪官。
  宋玉璎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仔仔细细观察墙上挂着的每一幅书画。笔触精细,水墨点染间颇有讲究,画风更是如深秋玉桂般清新,看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
  “落款都是吴秋月,莫非吴府真有这个人?”
  宋玉璎喃喃自语,可没等翟行洲回应,她又摇摇头推翻自己的言论:“也有可能是化名,说不定这个吴秋月就是吴大人本人呢!可是吴大人作画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名?”
  翟行洲笑容深深,他喜欢看宋玉璎动脑的样子,她一直很聪明,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敏。
  他略微引导一下:“许是吴大人不愿暴露身份。”
  宋玉璎转身看他:“你说,吴大人会不会是以书画的方式与外界取得联系,但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又太过高调,这才编造了一个才女吴二娘的身份。”
  话落,她脑海中突然冒出那张写满她各种昵称的纸。
  他会不会突然说一句“璎璎好聪明”啊……
  宋玉璎小心翼翼看了周公子一眼,冷不丁与他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小小地膨胀了起来。
  她又道:“我想起来,从前吴秋月的书画每每流传出来后,不出三日便被人炒到天价。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人出高价买她的作品。你说,我们去查探一番那些买家的身份,是不是就能知道吴大人在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