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昼夜的思      更新:2026-01-23 13:00      字数:3133
  经椿树这么一说,石念心才确定,原来睡着时,迷迷糊糊间偶尔会听见像是楼瀛的声音在与她说着什么,即使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但那声音依然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山石低语,并非只是她梦境的错觉。
  石念心一怔。
  坐着没有说话,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了许久,又走到陡峭的山崖边缘,望着已经看不清地面的山下出神。
  许久,她终于道:“我总是要下山的。”
  “我不想一直被困在山上。”
  石念心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椿树,道:“就算没有石茵茵,我好像也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了。”
  *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御辇健步如飞,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但轿上的楼瀛仍觉不够,还在催促着:“再快些!”
  若不是在皇宫中策马实在太过失仪,他此刻恨不得已经纵马飞奔到石念心面前。
  方才有人匆匆来报,皇城宫门外有一女子想进宫,自称是来找楼瀛,侍卫一听,竟然敢大不敬地直呼天子名讳,正欲将她捉拿,可旁边正好有个资历较深的老侍卫,发现这女子竟然与他曾在帝后大婚时远远瞧见的皇后容颜极为相似,心头一惊,才立刻差了人来禀报。
  楼瀛一听直呼他姓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吩咐放人,却连在御书房中等待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等,话刚落,便起身,亲自往宫门赶去。
  远远儿的,远远儿的,宫道尽头,秋日浅淡的日光中,他看到了那道站在皇城之外的身影。
  穿的还是十年前他抱着她离宫时的衣裳,夏日的衣衫在这初秋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头发是浓密的墨发,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脑后,她像是有些无聊,姿态懒散地靠在宫墙边,抬着头眯眼晒太阳。
  像是曾经在月泉宫的每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抬头眯着眼晒太阳。
  楼瀛来不及等宫人慢条斯理地抬轿,匆匆喊了停轿,甫一落地,便向石念心疾步奔去。
  却在即将靠近时,如近乡情怯般,明明两人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他却突然不敢再走近。
  怕这是一场梦,一旦惊扰,便全都破碎了。
  楼瀛脚步放缓、放缓、最后停在了几步之遥的距离。
  石念心像是发现了什么,睁开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周围是侍卫盔甲碰撞间向楼瀛行礼的声音。
  楼瀛却浑然未觉,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仿佛世间万物皆褪去色彩,只有石念心的身影明亮如初。
  石念心眼中含着笑意,见楼瀛只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她眼中又生出疑惑,走向楼瀛,左歪歪头,右歪歪头,盯着他仔细打量。
  确认虽然模样和气质与记忆中有几分变化,但确实是楼瀛没错。
  “你不认得我啦?”
  楼瀛骤然收紧双臂。
  回答她的是一个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的拥抱。
  “你……你……”楼瀛嗓音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念心不明白楼瀛为什么这么激动,但直觉地,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楼瀛抱着她,耳边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充盈鼻腔,是她喜欢的味道。
  苏英不做声,默默挥着手,示意所有人转过身去,不要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这重逢的时刻。
  仿佛要相拥到地老天荒。
  甚至天色都浮现夕阳的昏黄,石念心察觉到肩膀有丝冰凉的湿意,从楼瀛怀中退开些许距离,抬眼时,看见楼瀛脸上似有微光闪烁,她伸手在楼瀛面颊拭过,看到指尖的一点湿润,新奇道:“哇,是眼泪诶。”
  她听说过人是会哭的,但是她不会,也只在刚刚下山时在石茵茵脸上看到过泪水。
  人的眼眶中是怎么变出水的呢?真是神奇。
  楼瀛微微侧开脸,眨了眨眼,眼眶中翻涌的湿意强压了回去,将她沾着泪水的手握进掌心,道:“没有。”
  “好吧。”石念心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既然他说没哭便没哭吧。
  将之抛至脑后,郑重地说起一件重要的大事:“楼瀛,我想吃桂花糕了!”
  楼瀛唇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为带着笑意的一句——
  “好。”
  “朕带你去吃桂花糕。”
  *
  石念心和楼瀛一起回紫宸殿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屋内暖黄的烛光亮堂堂的,桌上早就给她备好了山珍海味,还有餐后的糕点点心,全是石念心喜欢的口味。
  石念心两眼放光,直直奔向桌前。
  楼瀛失笑,连忙唤着“慢些”,石念心一边夹起一筷子糖醋里脊往嘴里塞,一边道:“明明我只是睡了一觉,但是我感觉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
  楼瀛坐在石念心身旁,夹菜的动作顿住,笑着没说话。
  睡了一觉。
  何其轻飘飘的四个字。
  只是,看着石念心无忧无虑、半点不为俗事烦心的模样,又觉得,她没心没肺也挺好。
  烦恼这种事,留给他自己就好了。
  石念心吃东西吃得很认真,双手一手拿勺一手拿筷,嘴中还在咀嚼,眼和手就已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粗鲁无礼,只像只护食的仓鼠般。
  也没让宫人伺候用膳,有的菜放的距离远了些,石念心目光一瞟,楼瀛便善解人意地替她夹到了碗中。
  石念心吃饱喝足,目光从碗中抬起,才发现楼瀛已经不知道盯着她盯了多久。
  眼中含笑,目光专注。
  桌上的饭菜几乎全是被她一扫而空,石念心以为他是没吃饱,舔了舔嘴角,理直气壮道:“你没说你也要吃,所以我就没有给你留。”
  所以这可不能怪她。
  楼瀛失笑:“朕不和你抢。”
  石念心抬抬下巴,那这样便最好了。
  宫女来将碗碟收拾下去,屋中安静下来,只余轻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石念心长舒口气,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
  楼瀛心头有千言万语,却恍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唇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提起当年的事:“你出事后,石茵茵的身后事,朕已命人妥善料理了。”
  “本是打算将她送回故里安葬,但朕怕万一你回来,会想见见她,所以在皇陵附近专门给她赐了处陵寝,对外只称是有刺客惊驾,她救驾有功,特予厚葬,也算是全了她的身后名。”
  石念心点头应下,但有些疑惑:“我见她做什么?她不都死了吗?”
  楼瀛呼吸一滞,指尖蜷缩着,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道:“朕以为你可能会……”
  话没说完,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看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又不会因为多看一眼、多见一面而活过来。”
  石念心煞有其事点点头。
  摒退了宫人,楼瀛又道:“不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朕后来已经查清了,是楼澞从罗良处得知了你身份不同寻常,特地寻了懂些术法的道士来,炼制出能刺激妖灵,使之妖力失控、陷入狂躁的香丸,又让人接近石茵茵,以助孕药之名用在你身上,想要借刀杀人。”
  “既能同时除掉你我二人,而你在药性显露的状态下杀了朕,又能向世人揭露你的身份,污朕与妖物纠缠、步入歧途,如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从朕手中篡位夺权,世人也只会知朕是被妖物所杀,无人会去深究一只妖为何会突然失控。”
  “他们却没想到,朕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你还能快速从药物的影响中恢复了清醒。最后他们的死,也是自食其果。”
  石念心听完他的话,脸上散漫的神色才终于收了些。
  刺激妖性的香丸……
  石念心垂眸。
  当初她还信誓旦旦与椿树说什么“到底是凡夫俗子的东西,不过尔尔”。
  谁料到,她竟然也会在人类的手上栽跟头。
  当然,她是不可能有错的,会让她低估对方、放下戒心,也都是这些狡猾的人类的错。
  石念心打量楼瀛两眼。
  还是面前这个脑子有些不太好的凡人看着顺眼。
  石念心问:“那个道士呢?”
  “已然伏诛。”
  “那个什么安王,他可还有些其他同谋?”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柔声道:“朕都已经尽数处置了,他们犯下如此罪行,朕自是不可能让他们再继续逍遥法外。”
  石念心撇撇嘴:“这种人,这么直接让他们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敢让我这么痛……那个楼澞,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先折磨他一顿再杀了他。”
  楼瀛注意到她提到的一点:“痛?是你晕倒在屋中那时吗?为何会这样?”
  石念心愣了一下,抿抿唇,趴在桌案上,开始装傻充愣,不想回答。
  她才不想把自己的软肋告诉凡人呢,上次她是实在疼得没办法了,才会让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