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
昼夜的思 更新:2026-01-23 13:00 字数:3184
虽是京城中繁华富庶的地带,但这座宅子却布置得简朴素净,素墙灰瓦,庭院里疏疏落落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果蔬,除了几个身兼多职的小厮丫鬟负责打理各项杂事,便只有苏英一人清居在此。
楼瀛并不想惹出多大阵仗,只带了石念心,微服出行。
小厮来开了门,见是楼瀛,立马迎着他入内。
石念心进门便四处张望,看着宅院内的环境,奇怪地问:“苏英呢?”
毕竟过去在皇宫中时,若是有什么事,从来都是苏英主动来迎上来,还未有这般只等着他们亲自过去的。
苏英正在后院中靠在椅子上歇息,躺在太阳底下,眼睛半睁半闭,有些昏昏欲睡,见小厮领着人来,有气无力地唤了声“陛下”。
眸子迟缓地移了移,见楼瀛身边的石念心,昏黄的老眼中才倏然闪出点光,原本带着太监惯有的尖亮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唤了声:“娘娘!您回来啦!”
石念心点头应下。
闲话了几句,楼瀛本是携着石念心,准备进屋入座,苏英却突然叫住楼瀛:“陛下!今日春日正好,不如您在外边儿晒晒太阳?我许久没见娘娘了,想进屋,与她单独说说话。”
楼瀛惊讶。
苏英怎会提出这般不太合理的要求?
但念在是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还是看向石念心,问:“那你单独与苏英聊聊吗?”
石念心也疑惑,看了眼苏英,答:“我都可以。”
楼瀛颔首应允了苏英,在院中丫鬟匆匆端来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请便。
石念心一头雾水地进了屋,见旁边小厮就着方才苏英坐着的椅子推着苏英进屋,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带轮子的椅子。
苏英见石念心好奇打量轮椅的目光,开口缓缓解释道:“老奴现在身体不中用,走路都吃力了,陛下宽厚体恤,特地找人做了这个轮椅来,真是让娘娘见笑了啊。”
石念心瞧了几眼这轮椅,发现无非和马车带轮子的构造是差不多的,便也失了兴致,淡淡“哦”了一声应下。
苏英轮椅停住,石念心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小厮轻手轻脚地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替二人合上了屋门。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几缕午后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也还算亮敞。
苏英盯着石念心仔细看了又看,叹了一声,笑道:“这么多年了,娘娘您还是这么年轻,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的痕迹。”
石念心想了想,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但是你很老了。”你们,都已经很老了。
看了眼苏英布满褶子的脸,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的脸,好像老椿树的树皮。”
苏英眉眼耷拉下来:“娘娘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中听。”
离开了皇宫,苏英说话也变得更随性了些。
石念心没接话头,只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英也算对石念心不近人情的模样习以为常,在心底止不住为某人哀叹一声,才又看向石念心,努力睁大那双已经疲软无力的双眼,挣扎着从轮椅上坐直身子,神情与方才闲谈时截然不同。
“其实奴才,确有一事,想要恳请皇后娘娘相助!”
石念心随口应:“说来听听。”
“不知娘娘可否知晓,徐禄奉旨出海一事?”
闻言,石念心散漫的神色这才稍稍收起,露出诧异。
迟疑道:“是……去东海寻找仙山,寻求长生药吗?”
“原来陛下竟然告诉了您啊……”苏英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陛下不会与您提此事呢。”
石念心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是楼瀛主动告诉我的,是几年前,我在御书房外偷偷听到的。
当年她问及此事,楼瀛只轻描淡写地带过,说是在古籍上看到相关的零碎记载,一时生出了几分兴趣,才派人去打听此事,仙岛和仙人这般玄虚的传说,他也不会听之即信,心中自有成算考量,让她不必操心。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派人去寻这所谓的仙岛了。
苏英又问:“那娘娘您可知晓,这些年,陛下陆陆续续派了数不清的人出海,皆是一无所获?”
石念心抬眸看向他,听他细说。
“这些人啊,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无功而返。其中有个叫徐禄的,是东海岸一带颇有名望的方士,不仅熟知海事,对寻仙问道之事也略有钻研,本是最有希望带回好消息的人,陛下也是对之给予厚望,足足派了三百人手同行。”
“徐大人第一次出海时,虽然未有收获,但也算是从那东海上全身而退,半年前第二次出海,上次传消息回来,却是已经足足三个月前的事了,我担心……怕是已经……”
石念心不理解:“如果一直探寻不得,说不定那个所谓的仙岛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为什么还要一直派人去呢?”
苏英答:“其实,本来陛下对这事儿也只是将信疑信,若是探不得便回来就是,但是谁知往东海深处去了的人,大多是无缘无故就消失无踪,实在蹊跷。而一些能活着回来的,更是说海上有比山还大的鲛鱼,看着不像凡间物,甚至还有人称,隐隐确实看到了座海上仙山,这反而让陛下舍不得放弃。”
“如果真有什么仙山,说不定那仙人和仙药,也是真的有呢!”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但还是不解:“所以,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屋外,楼瀛已经从椅上起了身,在院中闲来无事四处随意走了走,先是看了会儿小厮给苏英熬煮补汤,目光又落在院中栽种的果树上。
有丫鬟刚从枇杷树上摘下枇杷的果子,洗净了盛在盘中,准备给苏英和石念心端过去,楼瀛唤住她:“给朕吧,朕替他们送过去。”
他也着实是好奇,这么好一会儿了,苏英和石念心到底在屋中说了些什么。
天子发话,丫鬟自是无有不从。
楼瀛气定神闲地刚走到屋前,刚抬手准备敲门,便听屋内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一心去仙岛求药,却始终无所获,奴才知道,娘娘神通广大,有非凡之能,陛下所不能及之事,若是娘娘愿意出手相助,或许……能为陛下谋得一线生机!”
楼瀛浑身气血上涌,立即就要喝止。
却还不等他出声,便听石念心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要。”
楼瀛话音堵在喉间,方才还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屋内苏英的神色,比之楼瀛,好不上半分。
又或者说,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出乎了他的意料。
“为何?以娘娘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吧……”
石念心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为难,只理所应当地反问:“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楼瀛怔在原地。
苏英也怔在原地。
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发出声:“您与陛下……不是恩爱的夫妻吗?陛下对您,一片真心,爱您、护您,什么事儿都先紧着您,一心对您好……”
石念心神色莫名:“我知道啊,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英傻眼地看着石念心。
“我知道他对我挺好,给我屋子住,给我好吃的,每天陪我玩。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要做的吗?”
石念心目光坦然:“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这些,那你怎么能用这些来要求我,去为他做什么呢?”
纵使是八面玲珑的苏英,此刻也为石念心的冷静——又或者说,是冷漠,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说得对。”
楼瀛的声音自屋门前响起,苏英一惊,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楼瀛推开门,面色如常地朝他们走来,可苏英在御前侍奉多年,又怎能看不出其竭力维持的从容之下几乎压制不住的颤抖?
楼瀛恍若未睹二人的目光,既不看苏英的眼睛,更不敢看石念心,只对苏英道:“你既知海域凶险,又怎能对皇后出此下策!朕从来没打算让她去涉这般险!”
苏英告罪了一声。
浑浊的老眼中却泛出星星点点的水光。
楼瀛未再多看他半眼,随手将手中的一盘枇杷放到桌上,牵过石念心的手,道:“朕突然想起,宫中尚有要务需处理,今日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吧。”
石念心点点头,自是听从楼瀛的安排。
苏英忙道:“那老奴送您。”
楼瀛冷冷道:“不必!”
苏英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枯瘦的手下意识向前伸,手顿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颓然垂落身侧。
楼瀛和石念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然遥遥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若仙岛上真能有让您长生不老的药,娘娘可能就是您唯一的机会啊……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娘娘,老奴求您了!”
明明已经行将就木,气若游丝,却耗尽全部力气,让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落入二人耳中,仿佛一只快要燃尽的油灯,借着最后一点东风,燃出最后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