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
鹿熹 更新:2026-01-23 13:02 字数:3153
她被沈晏圈在怀中,看着他们撤走外公身上的仪器,有人出声记录死亡时间,白布缓缓盖过老人慈和的脸,那个从小牵着她的手教她认字,在她失去母亲后成为她唯一支撑的外公,就这样消失在一片素白之下。
……
舒兆林的身后事,是由沈晏一手操办,舒亦如同失了魂魄般,无声无息配合着每一个步骤。
外公生前不喜奢华热闹,告别仪式简单朴素,八宝山礼堂黑白挽联正中摆着他笑容温和的照片。
舒亦换上了一身黑衣,手臂上戴着孝,站在灵前不时与告别的众人鞠躬致谢。
沈晏同样一身黑衣,接待前来吊唁的各界人士。
直到告别仪式结束。
舒亦跪在地上,背脊挺的笔直,沈晏走上前,在她身旁的蒲团上缓缓跪下。
“舒舒,我们去送外公最后一程。”
舒亦沉默着,像是没有听见,她定定望着外公的遗像,眼神空茫。
沈晏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然后,微微用力,带着她一同站起身。
去火化炉前的最后一段路,舒亦走得异常艰难,双腿仿佛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无法抬起。
沈晏的手臂始终稳稳环在她身侧,承托着她全部的重量。
当工作人员示意家属做最后告别时,舒亦猛的抓紧了沈晏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里。
沈晏将她揽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他低沉的声音响起,“记住外公活着时候的样子。”
掌心下,濡湿的泪意烫着他的皮肤,她靠在他怀里,身体无法控制的抖动着......
回程的车里,舒亦一直垂头双手紧紧抱着骨灰盒,一言不发。
她明日要将外公送去南省老宅,那里安葬着她的外婆和妈妈,她要送他过去和她们一家团圆。
沈老爷子、阮乔、叶以柠等亲近的人都跟着来到澜园,沈晏先将舒亦扶进卧室,强制她躺在床上休息。
过了片刻,他看着她闭眼睡了过去,这才走出卧室去了一楼。
坐在客厅的众人纷纷看向沈晏。
沈老爷子率先开口问道:“舒舒睡了?”
沈晏缓缓点头。
所有人见此都跟着松了口气。
自那日舒老爷子进医院后,到现在三天过去了,舒亦始终没有合过眼。
可谁也都没去劝她。
从医院到葬礼结束,舒亦的表现堪称平静,但这种状态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她不想错过陪伴外公最后的时间,她们都理解。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对沈晏说道:“你也去歇歇,眼睛都熬红了,我们无需你照应。”
沈晏没动又陪了他们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然而,等他再次回到卧室时,床上却已是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瞬,随即找遍房间也没见到舒亦的身影。
沈晏大步走出卧室,将舒亦可能在的地方找了个遍也不见人,并且外公的骨灰盒也跟着不见了,他心中微沉,拿出手机拨通控制室。
“把澜园门口近一小时内的监控马上调出来发给我。”
……
舒家在南省有一处老宅,是舒亦外公当年求娶外婆时置办聘礼买下的一处古建筑园林宅院。
当沈晏终于查到舒亦的行踪,匆匆赶到此处。
空寂黑暗的园中,舒家的小祠堂内,他找到了那个让他担心了一整夜的人。
舒亦蜷缩着身体侧躺在祠堂地面上,在她身后是供奉的舒家众人的照片。
案桌上只燃着两盏小小的长明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舒亦的身影拉长,孤零零的投在地面上。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如同婴儿在母亲身体内的姿势,石板地面沁入骨髓的寒意,正吞噬着女孩单薄的体温,令她不时有些发抖。
沈晏站在祠堂门口,急促的脚步倏然停住。
一路上积攒的担忧,还有那被她无声离去勾起的薄怒,在看见这幅景象的瞬间,全部化为了心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放缓脚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极尽轻柔的将舒亦整个包裹起来,然后,沈晏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
良久,沈晏才低声开口,“舒舒,地上凉。”
过了一会儿,他又慢慢的将手移到舒亦的肩膀上,隔着西装外套,一下,又一下,轻轻安抚。
舒亦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随着男人缓慢拍抚,渐渐开始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压抑的抽泣声,从她埋首的臂弯里泄露出来。
“沈晏......我,没有家了。”
她的至亲全都变成一张张冰冷照片,摆在身后,阴阳永隔......
沈晏的心随着这一句瞬间揪紧,他不再犹豫,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稍微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舒亦的身体轻飘飘的,在男人怀中微微挣扎了一下便失了力气,她将脸更深的埋进他的胸膛,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沈晏的衬衫。
“我知道你很难过。”沈晏的声音低哑,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也知道你不想说话,不想见人。”
“你可以在这里待着,想待多久都行。”沈晏的目光投向黑暗中舒家众人的照片,“但要让我陪着你......”
“沈晏......”怀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哽咽。
“嗯,我在。”他应着,掌心轻抚她的背,“我一直都在。”
长夜漫漫,祠堂幽深,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头顶的瓦片和庭院里的树木,发出绵密而忧伤的声响,
雨丝裹挟着南省特有的潮润草木气息,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间丝丝缕缕的渗进来,与祠堂内沉郁的香火气交融。
沈晏就这样抱着舒亦,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直到怀中的人儿慢慢停止了颤抖,哭声渐息。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舒亦极度透支的身心上漫过,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瞬间将她的意识拉入混沌中。
舒亦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抓着沈晏衬衫的手指,也一点点松了力道。
沈晏低头,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他伸出手轻轻擦拭,随后动作极轻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舒亦靠得更舒适些,又拉好滑落掉的西装外套,将她严实裹住。
雨声潺潺,时光在祠堂仿佛凝滞,男人也闭上了眼睛。
第70章
晨光熹微, 雨声渐停,太阳缓缓升起照在祠堂的窗棂上,温暖的光线随着时间缓缓移动, 落到了屋内相拥的二人身上。
沈晏先睁开了眼,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 令他浑身肌肉僵硬有些酸痛,他轻动了下, 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舒亦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即便在睡梦中, 眉心也紧蹙着。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这时,怀里的人忽然轻微的动了下, 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梦魇。
沈晏立刻伸手轻拍她的背安抚。
舒亦无意识在他胸口蹭了蹭,感受到温暖的气息, 紧蹙的眉心松开了一丝缝隙。
沈晏这才松了口气,他搂抱着她,便一直这样拍哄着。
天光越来越亮, 祠堂内也越发明亮起来, 案桌上的长明灯经过一夜燃烧, 灯油将尽,火苗变得微弱。
舒家的长辈们在他们的身后静静注视, 面上皆带着温和的笑容。
又过了许久, 直到日上三竿, 舒亦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目光没有焦距的盯着前方,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躺在谁的怀里。
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缓慢向上移动,最终对上了沈晏注视着她的眼眸。
沈晏抬手,轻轻捋了捋舒亦睡乱的长发。
“天亮了。”他开口,声音尤为低沉,“雨也停了。”
舒亦怔怔看着他,随后轻点了下头。
沈晏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扶着她的背,帮助她坐起身,裹在舒亦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清晨祠堂里残留的寒意让她瑟缩了一下。
男人立刻将外套重新拢好,然后自己撑着地面,缓慢站了起来,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他的腿脚有些发麻,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站稳了,然后向仍坐在地上的舒亦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舒亦的目光落在上面停顿了几秒,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晏握住,微微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舒亦的腿也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沈晏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住了她。
两人并肩站在晨光笼罩的祠堂里,舒亦转身看向案桌,沉默了片刻。
“老公......我饿了。”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沈晏嘴角微勾,他扶着舒亦跪下,对着几位长辈郑重磕了三个头,随后又拉起她,两人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