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儿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个女人，轻声道：“娘亲。”
  两声娘亲让女人嚎啕大哭，她扔下怀中的尸体，连滚带爬的抱住四儿：“小宝，小宝，娘亲在呢，娘亲在呢。”
  四儿费力将手中的饼子塞到了女人的嘴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口中有液体灌入，四儿几乎要着火的喉咙收到滋润，贪婪的吮吸着那液体。
  灭了喉间的火，四儿抬头便见到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女人见她清醒过来，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醒了，娘的小宝醒了！”
  “他们都坏，他们都说你死了！”
  四儿环视周围，瞧着那被扔到不远处的小孩子尸体，又将头转了回来。
  这一刻，她是杜鹃。
  身上的难受已经因为一觉而缓了不少，四儿小心握住女人枯瘦的手腕，轻声道：“娘亲，我饿。”
  女人爬到一旁的尸体中扒下他们的衣服，拆成带子将四儿绑在了后头，颤颤巍巍的背着她朝着大山中走去。
  “娘的小宝放心，娘不会让你饿死，娘去给你找野菜。”
  可这里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又哪还有野菜了呢？
  他们只能找了些草根还有树叶子果腹，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向前。
  四儿此刻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她行动，可她却不敢停下，因为离开大部队就意味着死。
  她趴在女人的背上，一声声的叫着娘亲催促，告诉她不离开这就得死。
  女人为了孩子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愣生生的背着她向前。
  临时母女在到达下一个地点的时候，意外的遇到了那对父子。
  四儿又晕了过去，没看到那对父子看女人时复杂的眼神。
  她只知道，在醒来后，他们有了个能烧火的陶碗。
  女人眼睛见不到旁人，抚着她枯黄的头发道：“我们有了碗，娘亲给小宝烧水喝，有了热水我们小宝就能好了。”
  这一晚，四儿吃了一碗野菜汤，是她从城中逃出来后吃的第一次热食。
  她贪婪的汲取着热量，却又在吃了一半的时候将碗推给了妇人。
  她也得吃，不然会饿死。
  妇人推了两次推不过，才慈祥又贪婪的喝完了剩下的汤，还连连夸她的小宝孝顺。
  四儿握着那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簪子，低下头。
  这世上哪还有小宝呢？
  有的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四儿罢了。
  有了人的照顾，四儿的处境终究比独行侠的时候好上不少，几乎能夺走大部分难民的痢疾也没能让她死掉，她顽强的活了下来，朝着下一个地点而去。
  现如今，他们跟着的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一个都统，他早已经被杀掉，新的都统代替了他统治所有的难民。
  比起上一个想打仗想吃饱的都统来说，这一位要更有梦想一点。
  他竟然妄图从难民中找到漂亮姑娘做姬妾，若是能被他看中，就能有一袋子米买人。
  为了这一袋子米，不知多少少女被推了出来，然后被挑挑拣拣带走了一批。
  这些事情和四儿一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没什么关系，她只知道那些进入营中的少女不多时就被一个板车推出来一堆，随意的扔在了路边成了旁人的食物。
  在食物越来越少的时候，四儿时常能闻到肉香了。
  她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然后又在路边干呕。
  她想活，可她不想吃人。
  四儿听着身后慌慌张张的脚步，想着若是到了吃人的那一日，她就死了吧。
  “娘的小宝！”妇人将她抱住，疯疯癫癫的说：“不能跑，会被吃，我们小宝不离开娘亲。”
  “好的，娘亲。”四儿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女人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的柔软，尽管这份母爱不是给她的。
  他们跟着大部队挖草，吃土，走了不知道多久，山间就又有了青翠的树木。
  这意味着，此处的难民并不多，不然这些东西不会留下的。
  然后，四儿就从一个身上生了脓疮的家伙口中知晓，此处的人早已经死在了疫病之中，这地方也成了死城，许久没有人敢来了。
  可如今，已经饿到了眼睛发绿的难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他们像是蝗虫一样的推开各家空荡荡的房间，去里面寻找哪怕一点点的食物。
  四儿带着女人找了一处最破的草房子住下，她们两个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妇孺能得到的最好的房间也就是这种了。
  甚至这种房子，还是四儿戳瞎一个汉子之后才占据的。
  这间破破的草房子主人或许也死在了疫病中，房间中早已落下了厚厚的灰尘。
  可四儿不在乎这些，她就像是个寻宝人一般，一寸寸的搜着这房间，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自己能用的东西。
  到最后，她也只找了一包藏在坛子底的一小撮黑盐。
  第303章 从前5
  她和女人对视，眼中全是欢喜。
  这一晚，她们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带着盐巴味道的汤，这是四儿自逃出来后吃得最好的一晚。
  在能遮蔽风雨的房间中，她做了个梦，梦到了娘亲梦到了金砖为地琉璃做瓦的国公府，梦到了那个指着她鼻子喊贱奴的小小姐。
  倏然间，所有的画面在眼前破碎化为了小小姐的躺在血泊中，睁着大大眼睛的一幕。
  四儿骤然从地上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小宝不怕，娘亲在呢。”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被她惊醒，连忙将她抱在怀中，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四儿埋在她嶙峋的怀中，又闭上了眼睛。
  她可能害死了国公府一家子，害死了母亲口中对她恩重如山的老国公，但是她不后悔。
  都是一样的命，她的也不比旁人的低贱什么，她也想活着。
  再次陷入梦乡，四儿再没梦到国公府，她只是用力的走着一步一步，要走出她自己的生路来。
  次日一早，天大亮的时候，四儿才被自己肠胃中的火烧火燎饿醒，那妇人就守在她的身旁。
  这是在逃荒路上积攒的经验，大人一定不可以离开孩子，否则等你再回来你的孩子就可能变成锅中的美食。
  四儿揉了揉眼睛，开口：“咱们去找些吃得吧。”
  她环视了一圈没有任何值钱东西的房间，牵着女人一步一步走上山。
  这处遭了疫情的山上食物被保留的很好，四儿偶尔甚至能瞧见树枝上有青涩的果子，这是在过去逃荒路上从未见到过的。
  此刻的山林中，已经有了不少在寻觅食物的人，他们的脸上甚至带着难得的笑。
  人类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们失去了亲人家园赖以生存的一切，却又能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食物而笑出来。
  四儿瞧着周围像是骷髅一样的人，也咧开了嘴。
  她可能活下来了。
  折了大大的树叶包裹着各种野果草根，四儿带着妇人再次回到了他们的“家”。
  她嚼着白嫩的草根，瘦弱的小脸上挂着笑，将它塞进了妇人的口中：“甜的。”
  妇人也因为她这番行动而露出笑来，苍老的如同五六十老妪的脸上有深深的沟壑。
  这一晚，四儿觉得过的比昨晚上还要好一点。
  这日子不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吗？
  她透过破洞的房顶看着天空上的星星，想着她该储存一下能果腹的食物，想着该怎么过之后的生活。
  或许她该学习种地，给她们两个找个稳定的食物来源，可种子又从哪里来？她又该和谁去学重地？
  在生死不受到威胁的时候，这可以称得上是甜蜜的烦恼。
  第二天一早，她又带着妇人上山，在上山的路上，她看见有人拎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兴高采烈的往山下走。
  这山上竟还有能吃肉的野兽！
  四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想吃肉了。
  肉，这个字在她的生活中竟是上辈子的事情。
  拍了拍自己咕咕叫的小肚子，四儿小声安慰自己：“不馋，不馋！”
  能活着就好，她还想什么吃肉？
  而且，她也发现了自己的新能耐，那就是针线！
  过去为了做陪嫁丫鬟学的手艺，在如今有了真正的用途。
  除非被征兵，逃荒路上死去的女人和孩子远远高于男人的数量，不少男人如今已经是伶仃一个，身上的衣服更是破得只剩下布条。
  四儿想着若是生活稳定下来，他们攒下了些积蓄，可能就会要做衣服。
  到时候，她不就有工作了吗？
  她还会绣漂亮的小花，可以给他们的衣服上增添些颜色。
  四儿想到这，甚至小声的哼了哼，好日子就在将来啦，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多储存一些食物，活到那个时候！
  可是，好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来的？
  在又一次上山的时候，四儿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因为她发现上山来寻找食物的人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