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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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7月啊 更新:2026-01-23 13:09 字数:3117
他们身后的孩子,也是与她一样的人吗?
青年看透了她的想法,洒然一笑:“没错,先生的弟子也都是收拢灾民而来。”
“我们这偏,灾民有的是像你一样失足落下来的,有的是误闯进来的,不论是哪一种,只要隔离够时间,确认没了病气就能进到村子里。”
“年纪大的能找些活计做,年纪小的可以和先生学习。”他眼中闪过羡慕:“我弟弟如今也是先生的弟子呢,只可惜我年纪大了,不能过去学习。”
“不过你可以。”青年拍了拍她脏兮兮的衣服:“等你烧退了,确认病气散了,也可以同那些人一样。”
读书吗?
四儿有些愣。
在她勉强能吃饱的时候都没有想过的好事情,竟然可以在坎坷之后实现?
她猛地转头看向阿娘的方向,小心的摇了摇头:“不行,我得照顾阿娘。”
这是她如今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比读书要重要的多。
青年笑了笑,似是已经习惯了岁繁这样的选择。
过段时间就好了,等亲人死了或者痊愈,她们总会进入村子的。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吃着先生的饭,做着先生吩咐的事情。
在一群生了疫病的灾民中,四儿无疑是幸运的,她只发了几天烧就恢复了过来,除了又瘦了些,几乎没什么变化。
可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却是从秋到冬一直缠绵病榻,几次险些没了呼吸,在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她的体征终于平稳,能蜡黄着脸下地走些路了。
这个冬日,她熬死了许多人,却终究活了下来。
四儿扶着女人,拎着这段时间她照顾病号攒到的粮食,怀着兴奋忐忑的心情朝着村子里走去。
村中最为体面的房子是先生的青砖小房,旁人的则都是土坯搭建的房子,虽然简陋,却是能遮风挡雨的存在。
四儿被引导者引到了一间土房中,引导者也是做惯了这些事情的,熟练的给她介绍着该如何赚取粮食,该如何去上学。
末了,他还不忘警告四儿:“不要觉得先生心善就想混吃等死,先生眼中可容不得沙子!”
“有人过去依仗着先生的善良想混吃等死欺凌弱小,就被先生打断腿给扔了出去,被山中的野狼给吃了。”
四儿扶着虚弱的女人,连连点头:“我不会的,我会认真工作的!”
“粮食只发三日,三日内你们要去给你们分配的岗位上干活!”
那人嘱咐了最后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四儿扶着女人坐在了土炕上,小声道:“娘亲,你先坐,我去烧水。”
女人看了四儿一眼,沉默的起身,自己去生火了。
这一整个冬日的病带给了她无数的折磨,也带给了她清醒,她终于知道被她保护了一路的人,被她抱在怀中的人不是她的小宝,而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四儿了。
四儿抿了抿唇,默默地收拾屋子,没有再去跟女人说话。
次日,她们一人去找先生读书,一人则去做工。
她的身体虚弱,只能做些晒蘑菇的轻松工作,能得到的粮食也少的可怜,勉强够果腹。
四儿忐忑的踏入书院的时候,便见到一群孩子在沙盘上认真的写着什么,四儿望向在上首的先生,嘴唇蠕动不敢说话。
先生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稍等。
四儿便倚在门边,看完了旁的孩子上的整节课,越看她的眼睛就越亮。
她并不能听懂那些人在读什么,在说什么,可她能确定这是她想要的。
是她在家中被母亲抽了好几日也想要获取的知识,是她即便绝食也只得到一句“死了算了”也没得到的知识。
如今,她竟能读书了吗?
直到孩子散去干活,四儿才如梦似幻的走到先生面前。
她扑通一声跪下,将脸贴在地面。
她讨厌这种谦卑的姿势,这一刻跪的却是心甘情愿。
先生瞧着她身上勉强能看出的教养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你……叫什么名字?想读书吗?”
四儿腼腆的笑了:“我叫四儿,我想读书。”
她做梦都想。
先生眸中闪过一丝惆怅,他曾经的弟子啊,那些跪在他面前说想读书的孩子都已经死了啊。
他的手摸了摸四儿枯黄的头发,轻声道:“想读书就来,先生来教你。”
四儿笑得大大的眼睛成了弯月的模样,脆生生的道:“谢谢先生!”
先生也笑了:“大名就叫四儿吗?姓什么?”
四儿迟疑的摇了摇头:“就叫四儿,姓什么……也忘记了。”
丧门星应该是没有自己的姓氏的吧。
先生何尝没有看出她眼中隐藏的慌乱,可他只是轻笑一声,望着院外刚刚萌发的垂柳,开口:“岁暮尽而知春叶繁,我为你取一名字为岁繁如何?”
坏日子都过去了,只希望这孩子今后都能好好的。
虽然,在这个世道这种美好的期待就是笑话。
四儿用力的点头:“谢谢先生。”
先生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吧去吧,明日下午再来上课。”
那一批孩子都是今年刚刚入学,正合岁繁的进度。
岁繁欢快的应了一声,一蹦一跳的出了院子。
她有了新的名字,她能读书了?
哼着歌为灶上添了一把火,将陶锅中的米煮开,四儿闻着香味,对着归家的女人幸福的道:“我有名字了,我叫岁繁!”
女人点了点头,将今日的一小袋子额米递给岁繁,默默的坐在灶旁木愣愣的看着火苗。
岁繁脸上的笑又淡了些,小声道:“你还可以叫我小宝。”
第306章 从前8
女人又看了岁繁一眼,移开视线声音沙哑道:“熟了,可以吃了。”
岁繁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强笑道:“好,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只是一碗清水粥,又哪有手艺好坏一说呢?
搭伙过日子的两个人默默的喝完了粥,躺在一块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第二天,岁繁先找了个能做半日的工,才在做完工之后去先生那读书。
她先学会了人怎么写,又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常用字。
岁繁发现,她好像是比别人聪明一点的。
那些别人需要反复背诵练习的功课,她只需要认认真真的读上一次就能学会。
一小段时间过后,同窗们就已经跟不上四儿的学习进度了。
先生摸着她的眼神,像是忧伤又像是欣慰的将她带到了那个知识更为深奥的班级中,然后那些人又很快的被四儿超越。
小孩子总是争强好胜的,在连续超越了两次同窗后,四儿没心没肺的去找先生傻乐去了。
此刻,已经又是一年秋。
村子外被开垦的农田上,村人们都在忙忙碌碌的秋收,就连病弱的女人也在拎着篮子捡着地里的漏网之鱼,不让任何的食物浪费在这片土地上。
岁繁和先生炫耀这件事的时候,她正站在先生的身后,与他看着这忙忙碌碌的丰收景象。
种地累吗?累死了。
岁繁见到那些婶子伯伯被晒得皮都揭下来一层,可她们脸上的笑是那么的真实。
她们不怕累,就怕累死了也没有能赚到能果腹的食物。
过去在外头有苛捐杂税,有猛如虎的各路叛军,更有豪强狮子大开口兼并和佃租。
但在这里,一切都不存在,他们只需要努力的种地,就能将食物放到自己的口袋中,付出的也只有交给先生的区区两成粮食罢了。
甚至,他们还知道这两成粮食也被用于救助和他们一样的人才被截留,先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岁繁听着旁人的夸赞,也懵懵懂懂的说:“我要学了先生的知识,然后做和先生一样的大好人!”
下一刻,先生潸然泪下。
岁繁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眼泪糊满了他的脸颊胡子,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德高望重的先生,而是像一个不修边幅的疯子。
先生哭着笑着,引来无数人的注意力,在众人围过来之前,他拉着岁繁的手跑了。
在跑回自己的院子后,他除了眼睛还有些红外,几乎看不出刚刚的失态。
“岁繁,跪下。”
岁繁第一次听先生如此严肃的叫她的名字,她懵懵懂懂的跪在先生的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这个给了她新生的先生。
“你可愿意拜我为师,继承我的全部衣钵?”先生跪坐在她面前,锋锐的眼神像是在审判眼前的孩子。
岁繁愣了愣,她已经读了快一年的书,自然知晓普通学生和弟子之间的区别。
在这书院的所有人都是先生的学生,先生教他们读书,教导他们基本的生活能力,然后将他们放出去生活。
可若是弟子,那就要跟在先生身边,学习他所知晓的一切,如子如女服侍先生,继承他的衣钵,传承他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