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十来秒后，门内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女声：“……乔？”
  乔激动起来，忙说：“是我！莉雅姐姐，我回来了！”
  接着，门被人从内打开了条宽缝，缝隙里出现了半张和乔有些许相似的脸，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垂着几根褐色的短发，其余的则被对方扎成麻花辫搭在胸前，发尾直至腰间。而那对眼珠和乔一样，都是一种偏深的灰。
  弗奥亚多若有所思地看着被乔喊做姐姐的人，艾尔西斯怔了下，同他对视了一眼。
  乔和莉雅相视，莉雅先是一愣，再喜出望外，打开门，惊呼：“真的是你，乔！”
  见到阔别已久的家人，乔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他们紧紧拥抱了一下彼此，莉雅松开他，惊喜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抚摸乔的脸：“你变了好多，感觉比以前更帅了！”
  乔用食指指节搓了搓鼻尖：“嘿嘿，毕竟我都二十岁啦，还跟安叔叔学了不少本事呢！”
  “安叔叔……对了，”莉雅望向他身后的两人，“他们是谁？安叔叔吗？还是……”
  “他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是……是旅居各地的冒险者！我在阿纳敦认识了他们，给他们当导游，带他们了解阿卡。”
  莉雅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们会给你报酬么？”
  乔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一愣，又赶紧说：“会的，他们离开阿卡去下一个地方冒险前，会一次性给我一笔丰厚的酬金。”
  莉雅神色喜悦，她左右望了望，确定除他们以外再无其他人，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去：“先进来吧，小点声，别让隔壁的格丝太太发现了。”
  乔困惑地点头，明明是回自己家，为什么他们却像做贼一样呢？
  三人踏入门里，门后紧连着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各种农用器具倚靠着墙壁，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灰尘气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发了霉。
  “莉雅姐姐——”乔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嗯？”
  他吐槽：“这房间是有多久没打扫过了啊？”
  “……有一段时间了，回头我清理下。”莉雅略显尴尬。
  “爸爸妈妈呢？还有，为什么我刚刚从薰衣草草丛那个方向过来的时候，查叔叔和威叔叔拦着不让我进来啊？他们还说不认识我，说以前村子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莉雅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发生了什么吗？”乔边说着，边脱下背上的包，“对了，我还在阿纳敦买了一些礼物回来！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珍珠吗？我在阿纳敦买了一对珍珠耳环和一条珍珠项链，莉雅姐姐，你肯定喜欢！”
  “坐下再慢慢说吧。”
  穿过杂物间、走廊，他们来到宽敞的客厅，莉雅招待他们在厅内的方形餐桌前坐下，热情好客地拿来了水和饼干。
  “介绍一下！”乔笑嘻嘻地向莉雅介绍他们，“这个漂亮的大帅哥叫弗奥多，和他一起的另一位帅哥叫西斯。”
  莉雅颔了颔首，垂下眼，客气道：“你们好。”
  “弗奥多，西斯，这位是我的姐姐，叫莉雅·卡拉。”
  出于礼貌，弗奥亚多微笑了一下：“你好，莉雅。”
  艾尔西斯则笑笑，算是回应，没说话。
  不清楚莉雅比乔大几岁，仅外表上看，年龄应该比艾尔西斯小一些，小麦肤色，双眼皮，厚嘴唇，身材丰腴，深绿色的连衣裙外套了件米白色的围裙，没有戴任何首饰，打扮得朴素。
  一位美丽朴实的女性，只是她给他们的感觉不对劲。弗奥亚多不能确认是不是只有她这样。
  乔把珍珠耳环和项链掏出来，它们用普通的盒子装着，里头塞了点拉菲草垫底。
  莉雅欣喜地接过乔准备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把玩。乔主动说：“姐姐，你别动，我给你戴项链。”
  “好。这个项链贵不贵？要多少钱？”
  “哎呀，姐姐你放心好了，不贵的，就算很贵，我也买得起。钱的事就别想啦。”
  “你啊……”莉雅无奈地笑笑，低下头，让乔给自己戴上项链。
  弗奥亚多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牛奶甜香的味道四溢在口腔内，他吃掉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味道是正常的。
  有点粘牙，他又喝了口水。弗奥亚多听见乔问：“姐姐，爸爸妈妈在哪啊？怎么一直没看到他们，他们好像也不在家？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他们，把他们喊过来吧。”
  莉雅忽然沉默。
  乔低头在包里翻找，拿出烟斗、一套叠好的长裙、还有几支漂亮的羽毛笔，搁在铺了桌布的餐桌上。
  他没注意到需要回答问题的人一反常态，弗奥亚多不出声，默默观察。
  乔把东西放好，意识到莉雅一直没说话，他抬起头，疑惑：“姐姐？”
  莉雅像是被他这一声拉回神智，迷迷瞪瞪地“啊”了一声。
  乔奇怪地盯着她，问：“爸爸妈妈呢？”
  莉雅默然。
  “……姐姐？”心脏突然狂跳，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问。乔环顾室内，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很多东西看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用的样子，比如鞋子，比如灶台上的碗筷，比如洗漱的毛巾。
  乔急冲冲地跑进卧室，跑到其他房间，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过多久，他脸色发白地走回来，却仍是不信地抓住莉雅的手臂，最后一次问：“姐姐，爸爸妈妈呢？”
  莉雅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无波无澜：“死了。”
  乔怔怔地抓着她，手上的力量渐失。
  “不会的，”乔喃喃退后几步，眼里泛起水光，“姐姐，你别骗我。”
  他离开的时候父母都还健在，没到苍老无力、必须要他人照顾的地步，怎么才过三年，他们就不在了呢？
  莉雅一定在骗他。一定是。
  乔定定望着莉雅，执拗顽固：“姐姐，告诉我，爸爸妈妈在哪？我回来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他们。”
  莉雅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死了！他们早就死了！在你离开的一年后，他们就不在了！乔·卡拉，你非要我重复几遍，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是事实吗？！”
  乔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顽固不化：“你骗人！莉雅·卡拉，你是骗子！大、骗、子！”
  “你不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我就自己去找！”他狠狠推了一把莉雅，打开门，一下子冲了出去。
  “乔！乔！”莉雅没来得及抓住他，她焦急地跺了几下脚，回头看向乔的朋友，歉疚地笑笑，“抱歉，麻烦你们在这等会，我得先去把他找回来。”
  弗奥亚多说：“我们一起。”
  “不用！”她立马拒绝，“请你们等着就好，很快的，村子不大，我很快就会把他找回来。拜托了，呆在这里就好。”
  她执意如此，弗奥亚多不好多说，只得应诺。
  姐弟俩一前一后离开这间石头砌筑的房子，弗奥亚多望着饼干，失去胃口。
  失去至亲之痛，他体会过。
  弗奥亚多站起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呆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
  “艾尔西斯。”
  “嗯。”熟悉的气息静静陪着他，被喊到时，便立刻有回应。
  “……”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
  弗奥亚多闭上眼轻轻呼了口气。
  等吧。
  第32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2
  等待中，艾尔西斯蓦然问：“你为什么心烦？”
  “什么为什么……”
  “这是别人的家事，而且这种事也很常见，你没必要感到心烦。”
  心烦？是有一点，或许是因为乔的遭遇让他一时恍惚，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所以他才有些心烦。
  至于常见……可倘若对此毫无动容，那他与完全没有情感、冷漠无情的怪物又有何不同。
  艾尔西斯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掉，没有体会过被亲人呵护宠爱的滋味，无法共情，不能理解乔和他的心情，因此才会说这种话吧。
  他只是想起以前，想起母亲死掉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惊愕、混乱、始料不及。
  至于父亲约奥佩里——因为他与对方的感情远不如母亲那般深厚，父亲平素对他的态度也非常漠然冷淡，他对父亲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对方无情下令放逐他的那一刻，所以在得知父亲离世的消息后，他内心没有太大的哀痛，不过最后还是尽了孝义，去对方的墓前祭奠。
  而且说实话，父亲的一些观念与他不合，比起他，两个弟弟和父亲关系更亲，更受父亲喜爱。
  正回忆着过去的经历和感情，他的思绪被出现在视野中的手打断，弗奥亚多看见艾尔西斯如竹的手指移到面前的盘子里，捏住了一块饼干。
  他听见饼干咬碎咽下的声音，艾尔西斯眨眼，似乎故意用这种方式让他的注意移到自己身上，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就像他与艾尔西斯之间，哪怕现在彼此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张桌前，但他们的过往，艾尔西斯的背叛与刺入他心口的剑……那些真的都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