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回床上，困意浓烈，明知艾尔西斯在一旁也疲于去在乎，合上眼再次沉沉地睡去。
  睡着前艾尔西斯好像想和他说什么，弗奥亚多打不起精神，思绪陷入黑暗前只看到艾尔西斯略显担忧的脸。
  风。
  有风吹在了脸上，温暖潮湿的，以及咸腥的海的气味。
  “弗奥亚多。”
  有人试探着唤了他一声，意识逐渐回笼，弗奥亚多下意识发出一声回应，动了动手指，旋即察觉到被人握在了手中。海水涌动的声音和冰浮鲸轻柔不刺耳的叫声交织成唤醒人晨起的舒缓乐曲，弗奥亚多眼睫轻颤，再缓缓撑起有些沉重的眼皮。
  霞光。
  云层的亮光代替了黑暗，漫天霞光烧卷蔓延，如火如荼，铺天盖地，遥远的前方，金色的圆日正一点一点升起，漫无边际的海平面闪烁数千万的星芒，海浪的每一个弧度在这日出霞光中都可以被看得清晰，一笔接一画，道道波浪紧簇而粼粼，是自然之神创造出的最美妙绝伦的画作。
  他们漂在远离人世尘嚣的海洋中心，像被世界遗忘，又像身处海的伊甸园，但繁华幻梦的世界在脚底的深海之中，他们能触及到的只有浮于水面的一方天地——但这景色也足够人痴迷沉醉。
  四处潮涌声，他坐在船头、身后就是艾尔西斯的怀抱，暖和的躯体和温度罩着他的身体，艾尔西斯握着他的两只手，缓慢摩挲他的指关节。不好回头，看不见艾尔西斯的表情，只能听见艾尔西斯低沉的声音如水流进耳中：
  “弗奥亚多，你看，是日出。”
  艾尔西斯好像没有发觉他醒来，自顾自地说：“我在阿罗吉特时听那里的人说，阿卡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传说，比如，日出是每一天的新生之时，象征无限的可能和希望；海洋充满自由和挑战，生命在此而富有激情和力量。如果能和爱人一起在海上共同见证一次日出，那么彼此就能一辈子对对方怀有诚挚炙热的爱意，至死不渝，相爱到老。”
  游鱼跃出海面，海浪和风奏响乐章，弗奥亚多望了会远方，说：“我们不是爱人。还有，这种不着边际的事你也信。”
  “……你醒了，”艾尔西斯顿了顿，“没想吵醒你的，送你回去再睡会？”
  “算了。”起码日出很美，勉强能让他不因艾尔西斯趁他睡觉，偷偷把他带来看日出的这件事生气。
  艾尔西斯腾出一只手，抚到他的下颚，低声说：“亲一下。”
  “你真的是有——”
  艾尔西斯蓦地往上抬，弗奥亚多被迫仰起头，和艾尔西斯对视。澄澈的蓝中清晰完整地倒映他的面容，他们相视着，呼吸几乎要缠在一起，却再没有下一步动作。
  烦人的艾尔西斯是真的想亲他，弗奥亚多轻轻收拢眉心：“有病。”
  “嗯，”艾尔西斯声音微微发哑，“亲吗。”
  “我还没有你那么不知羞不知耻，你疯了吗，还是被人看到你和我做这种事会让你有变态的兴奋感？！”船上还有其他人，艾尔西斯真的是旁若无人，不知羞耻！
  艾尔西斯意识到这点，也知道不好，只好忍住，松了手：“待会去房间里亲。”
  谁要和你亲！
  弗奥亚多无语，他低下头，往两旁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们，几名开船的海盗一边欣赏日出一边交谈，精灵和柯坐在船头，乘风迎向日出，手边放着木质酒杯。
  心中松口气，弗奥亚多令艾尔西斯到一旁坐着，他躺下来，虽然背部接触的是又平又硬的木板，但明媚的日光和宁静的海洋让他一瞬又有种回到多年前、躺在草地上休息的惬意感，此时此刻，和过去一样，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地享受，享受这种美好的、惹人怀念的安适平静。
  接下来的路途都很顺畅。
  船行四天，冰浮鲸也跟随他们四天。到第五天上午，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灰蒙的雾气，似无限长的幕布笼罩海域上空，柯用望远镜观望一会，放下，吩咐海盗们认真起来，对他们说：“明天我们就会开进这片区域，不要懈怠，接下来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立马向我汇报。”
  海盗们纷纷严肃，收敛懒散的模样。弗奥亚多握住胸前的项链，久久地凝视那片他们即将驶入的区域。
  露辛希的经历又浮现在眼前，心生哀伤痛苦的同时，他的眼神也变得坚定刚毅。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这次，不要再有任何意外，他一定会寻回她分裂的灵魂。
  第56章
  越接近雾区，周遭的声音越发趋向死寂，冰浮鲸沉入墨蓝的海中，不知是还在跟着他们，还是已经离开。
  往深处行驶，日光被浓雾完全挡住，灰黑一片，伸手难以瞧见五指，海盗们燃起火把，照亮船和附近的景色。无风无浪，船破开水面的声音提醒他们还在海上。指南针完全失灵，磁针左晃右摆，根本辨不清他们在朝哪个方向前进。
  莱赛斯特搓了搓手臂说：“好冷。”
  凉意直刺骨髓，明明正值夏季，偏偏海面冷如冬雪天，呼出的热气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变白。
  海盗们拿出保暖的衣物穿，好心分了几件给他们，弗奥亚多穿上，被暖意裹住的同时，深深浸淫在海的潮与咸和酒的气味之中。艾尔西斯则掏出羊毛斗篷，替他穿好，顺便摸了下他的手。
  温热的手仿若烧红的铁块烫了他一下，弗奥亚多还没把眉心向中心紧拢，艾尔西斯率先握紧他的手，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冷。”
  这片海域本就反常寒冷，或许是他的身体和灵魂并不融洽的原因才导致体温偏低，或许是艾尔西斯体质更好与他对比起来才显得他冷，又或许是多年前被流放后生活在冰原雪地时留下的创伤，弗奥亚多由着艾尔西斯捧起他的手哈气，问：“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和你的感受一样，好冷。”艾尔西斯顺势要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弗奥亚多赶紧抽回来，一瞪：
  “能不能别做多余的事。”
  “不冷吗，要不让我抱着你，那样会暖和点。”
  柯咳了几声，弗奥亚多不再看艾尔西斯，到船头和其他人一起察看情况。
  “现在只能确定我们一直在朝一个方向前进，”柯拿着望远镜，看了会，说，“和之前来过的情况一样，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大风大浪，但一切过于死寂，好像来到了死亡之海，没有任何生机。我们把目前处在的区域称为静海区，尽管这里寒冷漆黑，但胜在没有其他危险，保证行进方向不变的情况下，再往前开半天，就会到礁石区。礁石区的地形对船不利，道路也错综复杂，兜兜转转总会开回原来的位置。我们过去最深只抵达过这个区域。”
  弗奥亚多颔首，裹紧斗篷。寒意蔓延，火焰的温度远无法驱散这股直往血液骨头里钻的寒冷，他冷得哆嗦，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白，嘴唇由红转紫，才打了个有失仪态的喷嚏，接着便被艾尔西斯强行抱进怀里。
  “你——”弗奥亚多挣扎，艾尔西斯把他摁在怀里，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海盗见怪不怪，柯打趣道：“这种情况在海上很常见，太冷了抱在一起取暖没什么关系。”
  一旁的涅撒夫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是的，常见。”
  柯挠了挠头，尴尬地哈哈笑了几声。
  的确冷过头了，莱赛斯特也抱着胳膊不停给自己哈气取暖。艾尔西斯在他耳边小声说：“就一会，别动了。”
  “……”弗奥亚多咬了咬牙，他的身体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怕冷，畏寒的反应更加强烈。艾尔西斯的怀抱很温暖，引得身体情不自禁地贪恋这股能抵御寒冷的温度，他把头埋进艾尔西斯的怀中，告诉自己不过是在把对方当作取暖的工具。
  只是这取暖的工具不听话不受他掌控，还有自己的思想意识，心跳声又大，好烦。
  “总觉得……”听着水流的声音，弗奥亚多呼了口气，说，“它们一直在看我们。”
  “你果然也感觉到了。”莱赛斯特的声音响起。
  海盗们毫无察觉，好奇地问：“什么？”
  “龙。”艾尔西斯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当我们踏进这片领域的时候，龙就盯上了我们。”
  “是的，它们知道我们进入了这里，只是旁观着，暂时不打算对我们出手。”莱赛斯特。
  柯面色凝重：“我们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既然它们不允许人类接近科格诺，知道我们三番五次想去那，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对我们出手……”
  “还能是什么原因，”涅撒夫戳了下他的脑袋，“你很容易踩死一只、甚至是一群蚂蚁，但有那个必要么？浪费力气。”
  “没事，现在该轮到它们怕我们了。精灵无所不能，区区龙而已，不在话下！”莱赛斯特自信满满。
  精灵的话有夸张的成分，海盗们哈哈直笑，但也相信他真能做到，连着夸他好几句。热闹的气氛驱散了海上的阒然，海盗们吃了点饱腹的东西，暖和身子，唯一能安身的船破海而行，又过半天，露出海平面的礁石逐渐多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们进入了礁石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