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折雨寄樱      更新:2026-01-23 13:15      字数:3148
  干净的灵魂向外提供力量,就像雪地里的热源,能让人感觉舒服。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盏灯,这盏灯为谁准备,自是不言而喻。
  他和艾尔西斯跟在塞梅尔身后,目光在灯上停留一会,等对方回眸,再佯装自然地移开眼睛。
  “我记得在我出生前,你就一直跟在约奥佩里身边。”
  “他是你父亲。”塞梅尔纠正。
  但他不打算这么喊。
  “真可悲,”他讥讽,“你效忠的对象不过是个畜生。”
  塞梅尔冷睨他:“可悲的是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缺失崇高的理想,你应该明白,为了实现某个理想,总要有人为之牺牲。效忠陛下的人比你更明白这个道理,愿意为了陛下的理想而献身的人更是充满觉悟。”
  “别为自己的恶行进行美化。恶不恶心。”
  塞梅尔不再搭理他。
  前往塞梅尔说的花园,花费的时间总感觉变得无比漫长。
  白日的阳光明亮耀眼,他们绕过波光粼粼的湖水,走入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他认得这里,这里是通往研究院的那条路。
  根本不是什么花园。
  圣索丹夏日的景色绮丽,无论是建筑还是花草,坐落在圣伦特气候最宜人的地方,美轮美奂,让人仿佛置身仙境中。
  可仙境之中,地狱亦存在此处。
  制造艾尔西斯童年苦难的建筑出现在他面前,洁白的建筑没有带给弗奥亚多神圣之感,他的本能里唯有厌恶与抗拒。
  这是弗奥亚多第一次亲自踏进研究院。
  这座建筑而今的名字不再是研究院,以约奥佩里的想法,孕育无尽可能的地方应该改叫花园,这里生机勃勃,有关永生的可能将在此得到实现。
  在知道花园在哪里后,弗奥亚多第一个反应是,不能让艾尔西斯去。
  这里埋葬着艾尔西斯恐怖黑暗的童年,哪怕改了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也难以掩盖这里肮脏的过去。
  但艾尔西斯执意要在他身边。
  他只好叮嘱艾尔西斯优先保护自己。
  尽管艾尔西斯的记忆让弗奥亚多有在研究院生活的感觉,但真正在现实中走进这个地方,全然是种奇怪的体验。
  他不喜欢这里。
  没有幼时不知实情而产生的向往,他看这个地方只觉得想吐。
  他像进入了怪物的巢穴,拥有黑魔法力量的人不是他的同类,当把人当做实验品使用,以此得利,他们不是为人的同类,只是一只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研究院里有许多孩子,他们怯生生地望着他们,以为又来了新的大人,跟着黑魔法师走,不敢靠近,不敢喧哗,也不敢反抗。
  宛如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弗奥亚多浑身冷透,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能去想象这里有可能发生的事。
  否则会让自己先失控。
  一瞬间,他为出生于赫伽利而感到悲哀,更为身上的血脉痛苦。
  这里的人熟悉约奥佩里,部分人也熟悉他、熟悉艾尔西斯。他瞟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眼神愈发显得冰冷。
  塞梅尔拿着提灯,带他们穿过那些黑魔法师,去见约奥佩里。
  建筑中的确有座花园。
  小而方,几朵花开在其中。艾尔西斯呆呆看了眼,弗奥亚多知道,他一定想起了童年。
  这座花园没有变过,它始终在这里,像一种美好的象征,在过去的记忆里,艾尔西斯有时会看着这发呆。
  那会太小,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植物默默生长、缤纷鲜艳的样子很美,有种蓬勃的、让人羡慕不已的生命力。
  再次回到这里,却又觉得它们被困在了这个地方,就像这里为了约奥佩里“理想”而牺牲的那些人,挣扎着活,最后默默地凋谢。
  时间流转,花开花谢,就如来来去去的人,旧的死新的生,一轮又一轮。
  它和这里的人都不该存在于此。
  塞梅尔手中的容器发出了点晃动的吱嘎响,里头的灵魂飘摇似一团小小的火,提供温暖的力量。约奥佩里在尽头最大、最宽敞的房间里等待,对方望着房间中央的器皿若有所思,金色的眸里交织繁复的情感。
  房间里的光线微有些昏暗,天花板上缀着链子垂吊下来的花瓶,会发光的魔法植物种在瓶里,忽明忽暗,如颜色诡异的星星。
  塞梅尔带着提灯走近对方,让待在希里克身体里的约奥佩里能舒服一些。
  和弗奥亚多一样,他们使用的身体都不太能支撑内在的灵魂了。
  器皿是透明的,圆柱形,直直矗立着,装满不知是由什么成分组成的液体。而液体里,是弗奥亚多一直以来想寻找的东西。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灵魂如火飘摇,约奥佩里扭头望向他们,坐在垫着毯的柔软椅子上,伸手指了指器皿,笑:“我让你见到她了。满意吗?”
  弗奥亚多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丝毫不在意他的想法,约奥佩里自顾自地说道:“她死以后,我用禁忌的力量,保住了她的灵魂。若不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直至今日,你和我都不可能再有机会看到她。”
  他们目光相接。
  约奥佩里漠视弗奥亚多眼里的愤怒和怨恨,继续说:“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确实喜欢过她。虽然一开始是因为想要她家族的力量支持,才决定选择她为我的妻子,但她本身也是个美丽、优秀的人,相较其他有望成为王后的人,她最为突出,无论外貌还是才能。
  “你很像她。”约奥佩里又把视线转移回器皿里的灵魂上:
  “想想最初的时候,不管是她还是你,明明我们之间都有相当愉快的一段时光。她给了我世界上很多奇妙的体验,而你的出生也让我明白为人父的责任。但是,她和我的理念始终相差甚远,抛开感情后,她和我总是因为各种观点争吵。
  “我需要一个能支持我、支持我理念,和我一起前进的人,哪怕没有能力和我前进,那么,她只要会谅解我的难处,替我分忧,无条件信任我、认同我的观点,这样就可以。可惜,玛莲芙莉娜不是这样的人,她也做不了这样的人。”
  弗奥亚多冷漠地说:“你对感情不忠。”
  约奥佩里笑了一声:“她有了地位,至于我的感情,那重要吗?她和我之间的利益深度绑定,在我削弱温特家族的势力前,我被迫和一个不再喜欢的人生活,那才是痛苦吧。你弟弟们的生母很温柔,遇到她后我才明白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我和你的母亲是错误的结合,只是我们到最后没有办法分开。”
  “费伊德尔和奎伦设计杀死妈妈的时候,你毫不阻拦,你不爱她,更不爱我,对她只有利用,死后也不肯放过。你还可以在她死后包装自己,包装自己是个对她深爱至极的人,借此假死。到今天,人们也不知道上一任国王的真面目竟如此邪恶丑陋。”
  “真令我失望啊,”约奥佩里叹道,“在你眼中我怎么成了这样一位父亲?你怎么笃定我没有因她的离去而悲伤过?我真不明白她都教给你些什么东西,单纯,幼稚,拥有力量却毫无作为。”
  弗奥亚多冷冷地勾唇。
  房间和器皿里有无数道魔法的力量交错,禁锢着想要逃脱牢笼的灵魂,他悄悄观察、判断着,要如何解除这些魔法。
  “你说保护她的灵魂,就是这样囚禁在这里吗?”
  “不这样做,她早就因法则的力量离开了。弗奥亚多,你在城堡里日复一日研究,不就是想能再见她一面吗?”
  “你可别说这样做是为了我。”他看约奥佩里的眼神处处充满厌恶,鄙夷。
  约奥佩里从塞梅尔手中取过提灯,抱在怀里,以此,对方过百的面色才显出点血色。
  “我这么说的话,你应该喜欢啊。”清亮的少年音悠悠道:
  “为了永生理想能够实现,她在死后,灵魂也有了不可替代的用途。你知道吗,她的灵魂受过精灵的祝福,因此,用来做实验比那些普通中庸的灵魂更合适——啊,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对不对,儿子?”
  艾尔西斯有想出手的念头,弗奥亚多感觉身边无端刮起一阵小风,约奥佩里只是一手拖着脸,抱着提灯的一手动了几个指关节,艾尔西斯突然捂着胸口跪下去,大口大口地发出喘气声。
  “父亲,别这样。”他收敛面上的情绪。
  “你看,”约奥佩里翘起一条腿,好笑地说,“一个拥有力量却无法发挥、无法帮你的家伙,你怎么有胆量和他一起无知无畏地来见我?”
  压迫的力量小了些,艾尔西斯喘气的声音变小,他心疼地蹲下身,艾尔西斯低着头剧烈地咳,眼睛默默与他对视。
  你不该和我一起来这个地方。弗奥亚多用眼神无声地说。
  艾尔西斯似乎同样用这种方式回答他:不,杀了他不仅是你的目标,也是我的。不要因为我而退让,有你的话我能抵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