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
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6 字数:3174
那人对他说:“流沙,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他听见自己说:“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再往前的时间点已在反叛军‘刻漏’的干扰下遭到破坏。而且你看——”
他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向下方看去。那时的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犹如凝望深渊,譬若谛视黑暗,他的记忆如一片混沌,只记得那人说道:
“你要追寻的真相已经不存在了。”
突然间,他感到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有物件重重砸在他脑袋上。
记忆仿佛被腐蚀溶解,意识断线,他再度倒了下去。
“喂——下面的人,死了吗?应个声——”
声音从头顶传来。流沙倒下之处是一个巨大的废料场,他在头昏脑胀时无意间走到了此处。五颜六色的废弃物如同砂砾,组成连绵高山。此时从高处搭着的窝棚中探出几个肮脏的小脑袋。
那是生活在废料场的孩子们。因受未来之人的掠夺,2026年的人们生活并不富足。这些孩子矮小瘦弱,光着脚,穿着蛇皮袋和拼接布衣,肮脏不堪。
一个孩子说:“完了完了,刚才搬灯牌时不小心掉下去了,砸到人了。”
“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救吧。”
他们奔到流沙身边,试探到青年的鼻息,松了一口气。青年周身只有轻微擦伤,让人惊奇。一个孩子拿起他的面具,看到了一张清俊的脸庞,像旧连环画里的英秀人物。
“他是谁?”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能说出答案。那张脸谱面具光洁绚丽,被他们当作珍宝藏起。有人说:
“一个穿着非主流的大人。”
“刚才咱们手滑,掉下去的灯牌是不是砸到了他?”
“他头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应该是胆儿小,被吓晕的。”
“要不要送他去诊所?”
孩子们竭力拖动青年,可凭借窳陋的臂膀却无能为力,他们最后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有孩子道:
“送什么!这是赔本生意。不如咱们先替他减轻一些负重。”
于是孩子们一哄而上,拿走了面具,剥下了清道夫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布衣,而余下的一具尚待救治的躯体却被他们忘记在了垃圾堆里。
————
螺旋城底层有一间无人不晓的酒吧“扑克”。
一进门可见一条大玻璃筒,里面放满折断的扑克牌。灯光是柔和的暖橙色,笼罩在一张张小橡木桌上,切割开一方小天地。吧台后永远站着一位戴黑面纱、身着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黑桃”。她调制的老式鸡尾酒韵味醇厚,带着独特的清新。而她也如一片宽厚的海,容宥所有人向她倾吐的苦水。
底层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此处,在古旧的氛围中追忆往日时光。无人敢在这片宁静的天堂里闹事,因为传闻中,此地和反叛军“刻漏”过从甚密,而这里的护卫比恶魔还要可怖:
在扑克酒吧调酒的“黑桃夫人”,传闻她的双手既能调制出醇香无比的鸡尾酒,也能制成夺走上万人性命的剧毒。流连在此地的反叛军“刻漏”的首领“红心”,他有着野兽和钢铁拼接而成的躯体,力大无穷,可以一敌百。一直处于幕后的神秘操纵者“梅花猫”,有人猜测那是一位妙龄女性,有传闻说她是一位天才骇客,也有人说她是机械人的头领,以无形之手操纵底层的一切。
而在人们关注的焦点之外,还有一人值得说道。
这位值得说道的人物,此时正在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中睁开了眼睛。
欺诈师方片的目光像漫无目的的蛾子,在房中飞来绕去,最终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分针与秒针转动,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他忽然觉得时钟和彭罗斯阶梯有异曲同工之处,看似前进,实则是在向0点后退,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他们所有人都是被困在时间里的囚徒,在没有尽头的阶梯上逡巡兜转。
方片坐起身,因痛楚而蹙眉。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扎裹好。他想起自己刚逃离一场时间清道夫的追杀,回到了安全屋。
身处的房间逼仄拥挤,松木大衣橱挤占了一半的空间,窗台上放一瓶刚开的日瓦亚牌虎酒、旧收音机、一个相框,周围散落着十数枚弹壳,有着各色标签的药瓶列成一排。墙上贴画着荧光涂鸦的便签、旧报纸,挂一份写着“2026”的年历。物件横七竖八地堆垒着,热闹得如杂货市场。霓虹灯彩从窗外浸润进来,开的是漏夜营业的蓝灯,冰冷凄清。
方片拿过床头柜上一片破碎的菱形镜子碎片,镜中映出一位疲惫青年的苍白脸庞,翻转过来,他强打精神一笑,镜中的自己又变回了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下缀着的钻钉熠熠生辉。
兴许是因为先前失血过多,他头脑昏沉,勉强站起来,却又跌倒在窗台边,药瓶纷纷掉落,颜色各异的药片在地上混成一片。
“你醒了,方片?”
健壮的男人推门进来,是先前假扮成方片模样的那位绅士红心。方片浑身一颤,把药片拢在手心。红心望向地上,将一对眉毛皱拢,问:“这是什么?”
“是彩虹糖。”
“骗鬼呢,这是药吧。你房间里有很多药瓶啊,是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吗?”
“现在就很不舒服,被时间清道夫打出来的。”方片站起来,将药片放回瓶子里,不过一眨眼功夫,他又变回了那副浮佻的模样。“是红心大哥把我送回来的吧?多谢。谢礼就不用了吧,咱俩谁跟谁呀。”
“鄙人请大夫替你诊治过了,你回来后便人事不省,在那之后已过了两日了。时间清道夫也不见踪影,约莫是离开了吧。觉得肚子饿的话,就到鄙人的房间来吧,鄙人刚给梅花猫准备了晚饭,也有你的一份。”
“刚醒过来的病号只配吃猫粮吗?”
“哈哈,只要你还鄙人一年零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升级一下套餐。”
“我吃猫粮。”
方片立刻说,不甚经心地捡起衬衫穿上。
时间清道夫不见踪影?他觉得这件事十分古怪,但方才醒转,肚子饿得厉害,头脑转不动,于是他也不多想,跟着红心进了另一个房间。
扑克酒吧二层有三个房间,分别属于黑桃夫人、红心和方片。红心的房间敞阔,有着大单反玻璃窗,闪烁的灯光在其外组成了一片璀璨星空。毛绒玩偶、卡通地毯、针织小熊袋子,漆成粉色的墙壁……常人很难将这可爱风格的房间和“刻漏”首领、身高近两米的魁梧男人给人的印象联系起来。
靠墙放着一只半圆水箱,里头放着一只人偶的头颅,看着像七八岁的女孩儿,珍珠似的光洁肌肤,口唇红艳如玫瑰。方片走过去,先无精打采地向她招呼:“你好,多多。”
房间中间趴着一只雪豹,灰蓝色眼睛,姿态优雅,毛发光洁柔顺,如上好的缎子。
“你好,梅花猫。”
方片也转过头,向它打招呼道。
“死骗子,我是雪豹,不是猫。”雪豹开口,竟然吐出人言,是属于一个盛气凌人的少女的声音。
“我是骗子,骗子只会说假话,所以我会叫你猫。”
雪豹狠狠挠了他一爪。它是遭集团进行基因改造的造物,有着人类的意识,体内植入了共生型纳米机器人集群,可以通过思维操控纳米虫群并解析电子设备的底层协议。先前来接应方片和红心的车辆就是处于它的控制之下。方片被这一爪差点挠得魂归西天,先前包扎的伤口险些迸裂。
雪豹问:“之前清道夫追杀你们时,联系断开了,是怎么一回事?”
红心赶紧给方片使了个眼神,方片领会:“没什么,信号不好而已,车也没撞坏。”
“你这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车一定坏了吧。没有车子用,下回你来背着红心大哥跑。”雪豹又挠了他一爪。一番追逐嬉闹过后,他们围坐在小圆桌前,红心为雪豹端来了一大碟香蕉鸡肉沙拉,将一袋烘焙猫粮放在方片面前。
“不是吧,大哥,你真让我吃这个?”
“这不是你刚才点的餐吗?”红心换上了一件画着爱心的皮夹克,紧绷绷地套在他筋肉坚实的身体上。“好了,咱们该小结一下当前的状况,并讨论一下往后怎么办了。”
方片抓了一把猫粮,塞进嘴里,同时从口袋中掏出铂金怀表,放在桌上。“先前我冒充了时熵集团客户熊蜂的身份,偷到了这枚时间清道夫的身份认证。‘刻漏’是不是即将对集团有一场袭击行动?趁着那非主流小伙没去挂失,让‘刻漏’先拿这个去开集团的门,捅捅他们的老巢。”
红心点头,“这是个好想法,不过,鄙人觉得提取上面留下的清道夫的身份识别码和权限信息更重要。这个怀表就暂且交把梅花猫分析吧。”
雪豹说:“两个死鬼!我不是猫。”然而它却乖顺地叼过怀表,藏在爪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