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
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6 字数:3232
“这看起来……真像一个迷宫,由时间组成的迷宫。”
这一切本应在秘密中进行,然而莫拉娜却不曾想到,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了。
这一日,一阵骤雨般的拍门声响起。
莫拉娜打开农舍的门扉,只见其外站着几个熟识的村民:一位着粗麻布外套、袖口被磨得发亮的老木匠,一位当面包师的胖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的铁匠学徒。他们神色忿忿,眼里像燃着火。
老木匠厉声道:“斯佩德小姐,你卖给我们的药剂是怎么回事?”
莫拉娜正不明所以,胖妇人搡了她一把:“我家那老桩子喝了你的风寒药后,如今仍不见好,喉咙发紧,像恶魔上了身,额头像烙铁一样烫!”
学徒挥舞着拳头:“你不是治好了你的外婆吗?正因如此,咱们才买了许多你的药剂。你一定私藏着‘特效药’吧,把它拿出来!”
莫拉娜有些手足无措:“先生、女士们,请稍安勿躁,任何病症的治疗不可能一蹴而就,不是服下一剂药剂就能生效的……”
她忽而意识到,以往她所用的方子虽然有效,但并非立竿见影。自己隐瞒“以太”的存在,并以药剂为幌子搪塞众人,导致了人们对她的药剂有了过高的期待。
“骗子!”
胖女人指着她,尖叫声突然在空气里炸开,好像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气浪。外婆本在壁炉边烧泥炭,此时闻声赶来,意图解围:“发生了什么事?各位请先冷静……”
学徒立即将矛头指向了外婆:“你先前是在装病吧?和莫拉娜串通,只为推销你们的劣质药剂!”
遭此唾骂,莫拉娜心如刀绞。她极力争辩,然而村民们早已将她视作一个会在雷雨天狂奔、成日在屋中进行神秘研究的疯子、骗子。几人极力要求她将钱款退还,还要求赔偿。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吵闹变作了争斗。拳脚交加间,莫拉娜与外婆被打倒在地。村民们闯入农舍,红着眼开始寻找银钱。
他们没找到莫拉娜藏起的银币,便打起了药草的主意。老木匠一把抓起药柜里的西洋参、香草,粗声粗气道:“看看这些珍贵的药材,你制药时分明没用到,净在用劣等材料诓骗我们!”
学徒则在桌上发现了莫拉娜的笔记本,随意一翻,只见里头写满难解的文字,还有一些手绘的机械图纸,便叫道:“这是她被恶魔附身的证明!”
莫拉娜挣扎着起身,叫道:“这不是什么恶魔附身的证明!”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是从领主大人那里偷来的图纸吗?你本就举止怪异,我们买你的药剂,不过是瞧你可怜罢了。你不是在行骗,就是在研究妖术!”
几人如聒噪的老鸹,对她一顿唾骂,拿着药草和笔记本走了。莫拉娜想追上他们,然而脚踝青紫,剧烈疼痛。外婆也垂头倒在一旁,似已失去意识。
莫拉娜安顿好外婆,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追到了铁匠铺。损失的药草倒在其次,那笔记本上写着未来的讯息,不应落入别人之手。
然而赶到铁匠铺前,学徒却已不见踪影,她慌忙询问铁匠。铁匠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他对这位蓬头乱发、举止奇异的女孩儿并无好感:
“什么学徒?那小子半月前就辞了这里的工作。他本就是从别的村庄来的短工,这段时日虽似乎还在村中四处走动,但早收拾行囊走了。我哪里知道他的下落?”
笔记本不知所踪,莫拉娜心里像有一只小耗子在东啃西啮。
她希望这个插曲不会对未来有任何影响,但她早已知晓一丝微小的涟漪也可能会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
果不其然,在三个月后,她切身感受到了这影响。传闻北部工业区的工厂主突然解决了飞梭机的卡顿问题,不同于用猪油涂抹滑轨的传统办法,工厂主如蒙神启,用机床生产出了标准化的齿轮。又传闻某处的煤矿已用上了高效的抽水机,而这机械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本不应存在。
“我的灵感受到了启发。”矿长对别人夸夸其谈道,“先前在酒馆时,我与一位年轻人谈天,他拿出一本怪异的笔记本给我看。他说那其上写的都是胡言乱语,但不乏令人惊奇之处。我看到了新式抽水机的图纸,老天,那简直是神迹!”
工厂长则一面激动地拍膝,一面道:“在黑市里流传着几份手写稿,说是难以理解的图纸,我弄到手后尝试着建起相应的机械。嘿,你猜怎么着?运作起来后简直抵得上原来的十台老飞梭机!”
这微小的事件如一点火星落在干柴上,渐渐燃起熊熊大火。这种“无来由的进步”让工匠们坚信接触到笔记图纸的工厂主和矿长是借助了“巫术”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而工厂主和矿长无法解释技术突破的真正来源,他们只能用手帕抹着汗湿的额,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黑市十年难见的人满为患,人们垂涎于那携带着未来信息、能让利润暴增的笔记,疯狂地在黑市里大肆搜罗。伪造的“未来笔记”在黑市上盛行,不少人买下了赝品,却又因其中对未来错误的预知而赔得倾家荡产;另一方面,工厂外人影攒动,工匠们挥舞着扳手、铁锹和标语牌,怒斥着使用“巫术”的工厂。原本应于1811年爆发的卢德运动提前6年开展,工人们打着“卢德将军”的旗号,捣毁了织袜机、剪毛机和那些本属于未来的机械。工厂着火,橙红色的火苗舔着天空,世界再度陷入混乱。
工人们砸红了眼。他们听闻那本记载着未来信息的笔记出自一个偏远的村屯,许多人愤怒地赶来,怒吼道:
“砸烂那些偷来的机器!还我们手艺生路!”
“揭穿‘上帝’恩赐的谎言,别让巫术般的技术横行!”
永昼屯的土地被众多鞋履蹂躏,杂沓的脚步声、打砸声像密集的冰雹般落进村中,撞碎了往日的宁静。莫拉娜搂着瑟瑟发抖的外婆,蜷缩在农舍里。
“外婆,这些人是因我而来的。我已经收拾好行李,待会儿您从后门溜出去吧,逃得越远越好。”莫拉娜心中酸楚,她再次引发了世界的动荡,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在158年后,她会知晓美国气象学家洛伦兹会以“蝴蝶效应”称呼这种现象:她的所作所为便如蝴蝶轻动翅翼,微小的气流在多种因素叠加下能在千里之外最终引起风暴。
外婆叹着气,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顶:“小莫拉娜,你有什么过错呢?你是一个诚实、勤勉的孩子,为了维持生计而不断努力,仅此而已罢了。”
莫拉娜微笑着叹息:“您先走吧,我去地下室一下,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站起身,奔向地下室。一路上,泪水夺眶而出。她听到无数踩过泥泞的脚步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听到暴徒们冲破树篱,向农舍冲来的震响;听到外婆无助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姓的凄厉叫声。她猛地按下了时光机的操纵杆,“以太”自玻璃管中蔓延而出,烟气缭绕,她的身体仿佛在上浮、分解,渐而漂离地面。
在那一刻,莫拉娜禁不住嚎啕大哭。她再一次抛弃了外婆,抛弃了自己的世界。
在那之后,她数度借助“以太”和时光机回到过去。
可时间仿佛有着顽固性,微小的纰漏都会导致最坏的后果。而在每一次世界崩溃之后,她总会在暗巷中遇到一位死神——那位叫“渡鸦”的时间清道夫会不请自来,以杖中剑刃刺穿她的心脏。
而在濒死之际,莫拉娜会拨动那只注入“以太”的怀表,短暂地回到5分钟之前,像要把身子骨跑散架一般拼尽全力地逃离渡鸦所在的地点,回到居所使用时光机,再一次跳跃回过去。
渡鸦每次都会向她故作优雅地一笑,道:“斯佩德小姐,您为何要逃呢?时熵集团不过是想早些将时间跳跃技术掌握在手里罢了,您又不愿做咱们的技术合作对象,这让咱们十分难办呀。”
渡鸦的身影在暗巷潮湿的地面上蔓延,如老树弯弯曲曲的枝干,带着一股森冷。莫拉娜不相信这位刽子手的话,只想夺路而逃,她颤声发问:
“这是你……第几回遇见我?”
“您猜咱们究竟是初次见面,还是已碰面过数百回呢?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因为等待着您的不过是一条死路罢了。”渡鸦作思忖状,忽而道,“对了,您的名字是叫‘莫拉娜’吧?真是个好名字。”
莫拉娜审慎地后退。渡鸦笑道:“这不是斯拉夫神话中司掌死亡与寒冬的女神之名吗?斯佩德小姐,您注定要给世人带来动荡和死亡啊。”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握的怀表上,忽而夸张地张大两眼:
“这只怀表可以倒流时间吧?能在1805年捣腾出这种发明,您真是一位天才!”
莫拉娜像被挨了一鞭,身子一颤,扭头就跑。风里传来渡鸦的笑声:“我也让集团替我在手杖上安一只怀表吧!一柄能倒流时间、刺穿数秒前的猎物的剑,您不觉得很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