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7      字数:3215
  穿象牙白修身衬衫的荷官微笑道:“牌局即将开始,请下注。”
  方片取出怀表,道:“我押3年寿命。”
  大多人只敢以小时、日作赌注,一时间,人们将目光投向这位可称胆大妄为的青年,惊讶于他的出手阔绰。许多人朝方片围拢,想围观这局游戏,而这正给了流沙可趁之机。
  流沙装作与方片素不相识的一位街头混混,在他对面观战。流沙有着极佳的动态视力,在庄家发牌时以极快的速度扫到了底牌。他装作搔痒给方片打暗号,拇指朝上是花牌,朝下是小牌,触左耳是停牌,触右耳是加倍。越是原始的方法越不易被拆穿。方片气定神闲,自始至终都未看过他一眼,然而所有小动作都已收入其余光中。
  他们就这样赢了几笔,虽不是大钱,却也足教人眼红称奇。方片只消扫一眼手牌,便能根据已出牌堆的牌型分布果断地调整投注额,每轮投注时几乎不需犹豫,堆在他面前的筹码渐多,犹如一座小山,而聚在方片身边的人也愈来愈多。
  过了一会儿,机械招待拨开人群,来到方片身边,以平平的电子音道:
  “失礼了,客人,我们对您的投注节奏有疑问,现启动核查程序:请出示您的怀表、袖口及口袋内物品,配合我们的扫描确认是否携带违规设备。”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交头接耳:“什么意思,这小伙子出千了吗?”
  “瞧他接连赢钱的模样,肯定是动了些手脚!”
  方片好整以暇地起身,道:“那便请您检查吧。”
  机械招待开始对他搜身,可除了从口袋里摸出的怀表之外,方片身上一无所有。流沙适才醒悟,方片一定是料到了这种时刻,刚才才把耳麦丢到角落里让自己回收。
  搜身无果,机械招待只得向方片赔礼,并根据误检处理条例向他提供补偿,将本次桌台投注的金额全额返还,并赠送了筹码。人群一片哗然,如沸水乍滚,如若不靠出千,眼前的这青年便是有着强运与实力。只有流沙在想:
  “原来黑心老板想赚的是误检费。”
  机械招待为避免旁人给方片传递暗号,遂将人们安排至划定的观众区中。这个区域离台桌远,流沙没法给方片打暗号。流沙心里莫名有些焦躁,这时却见方片轻轻点着脚尖,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不必担心”。
  “请下注。”下一场押注开始,荷官的声音穿透了押注场里的嘈杂。
  方片把筹码推出去。荷官发牌,给他一张红桃八,自己亮了张方块六。周围有人咂嘴,轻声说:“这点数有点悬。”
  方片跷起二郎腿,不动声色,他摸了摸牌面,感到手中的牌偏热,油墨纹理粗糙,这是一张温控牌。
  有些押注场会使用这种内嵌电子元件的牌,荷官脚下有机关可改变牌桌温度,从而使牌面产生变化,达到操控牌面的效果。
  “要牌?”荷官问,眼睛盯着牌堆,不看他。
  方片没应声,忽然一笑。他伸手,指尖快碰到自己的牌时又缩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口威士忌。荷官的手指在牌堆上顿了顿,发了张牌,是黑桃五。方片手里的牌变成十三点,围观众人捏一把汗,只见方片把牌往桌上一扣,说:“停牌。”
  荷官自己要了张牌,红桃十,加起来十六点,按规矩得再要。他的手刚碰到牌,方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听说上周三,第三张桌的荷官多赔了三个月寿命?”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目无表情,可发牌的动作慢了半拍。方才他应通过脚下踩的控制装置变牌,然而却因方片的话语分了神。此时他补了张牌,梅花七,与先前的点数加起来二十六点,爆了。后方围观的人像炸了锅,有人叫道:“这小子还在赢钱,真是邪门!”
  方片慢悠悠地把筹码收回来,笑道:“今天手气好罢了。”
  流沙通过测谎镜片观察着这一切,他发现方片虽无镜片,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归根结蒂,方片知晓时间押注场就是一场骗局,在这里比拼的不是运气,而是骗术的高明。
  方片从牌桌边起身,仿佛对这游戏玩腻了。而正当此时,一个身着炭灰色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上前,俯在他耳畔道:
  “先生,我们家老板看您不像生手,想邀您玩两把轻松的,输赢不算什么,就图搭个伴儿。”
  方片微笑:“您家老板倒是会找乐子。”他在袖口边轻轻蹭了蹭,人群里的流沙遥遥见了,知晓他是在给自己打暗号:“大鱼上钩。”
  保镖丝毫不察他的小动作。方片噙一口酒,放下酒杯,道:“带路吧,我这儿刚喝完一杯,押注场里能遇见投缘的人最好不过。”
  押注场中人山人海,比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保镖将方片引到一处卡座,这里虽也位于公共押注区,却相对有了些私密性。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深棕鳄鱼皮西装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发丝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无名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十分扎眼,看来是一位上层的富商。
  方片在富商面前坐下,男人打量着他,笑道:
  “方才我看了您的整局游戏,真是精湛的技艺啊,先生。”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新手罢了,想来这里寻寻乐子,顺带消磨时光。”
  “在下是2049年居客,您也知晓,上层的生活是如何的安闲无聊,比不得此地来得刺激。先生是从哪个年份来的?”
  “您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就想办法让我开口吧。”方片说,他坐在天鹅绒沙发上,脖颈仰高,眼梢挑着,十足一副养尊处优的上层少爷的扮相。
  富商打量着他,目光像垂涎肥肉的狼。他在上层见过不少这样的矜贵少爷,自以为手里握有些金钱,便使小聪明挥霍青春,待出事了便哭喊着求爹告娘。
  “既然先生都这样说了,不如咱们来试试一个‘红眼轮盘’里的最新游戏吧。”
  “最新游戏?”方片饰演出一种好奇的神色。
  富商料想他会上钩,得意地笑,拍了拍手,示意保镖将一套扑克拿来。
  “规则很简单,您可以想象是两人之间玩的国王游戏。我们二人轮流抽牌,最先抽到k的人便是‘国王’,另外一人则是‘平民’。若同时抽到k,便重新洗牌抽牌,直至仅有一人成为‘国王’为止。”
  “我明白了,成为‘国王’的人可以向另一方下令,是么?”方片笑道,“那么惩罚游戏是什么呢,如若不够刺激的话,我可是不会接受的哦。”
  富商笑着递给他一套惩罚牌:“在抽到k之后,将先前抽牌的点数相加,除以12后的余数便对应一个惩罚。您看看吧。”
  方片接过惩罚牌一看,第一张便是“交出身上所有的筹码”,这正合急于赚快钱的他的心意,还有“告知对方一条宝贵情报”“强制投注”“为对方今夜的所有消费买单”等内容,当然也不乏“亲吻对方”“脱去一件衣服”的桃色惩罚。
  “我没有异议,开始吧。”方片微笑着收拢惩罚卡,放在一边。他很确信,如果顶着熊蜂的脸来这里,没人会想和他玩这种大局。
  第一局,方片先抽到了k。富商的手牌数相加,抽到的惩罚卡是“说出自己的底细”。
  富商叹了口气,脸上现出一个油滑的笑:“想不到先生手气极佳,一上来便赢了一局。好吧,方才也说过,我是2049年的居客金砚,现今经营着横跨多年份的‘金砚时间典当行’,也是时熵集团的合作伙伴。”
  “怪不得我觉得您面善,原来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您。今日能见着您这位大人物,是我的荣幸。”方片微笑道,“您现在是和集团2040分部合作,开发‘幻影之友’机器人吧?”
  “哈哈,不知您家中是否已购置一台机器人?它们可以改变认知、植入记忆,在心理创伤治疗方面有着一流的效用。”
  方片想起“幻影之友”的真正用途——制造债务,微微一笑:“我会考虑的。”
  第二局游戏开始,富商率先抽到了k,惩罚卡的内容是脱去一件衣服。方片脱下西装外套,显出里头的红衬衫与挺秀身姿,金砚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打转。方片视若无睹,继而笑着挑起话头,套取情报:
  “金砚先生,您的典当行里现今有开展什么新业务吗?”
  “我们现在提供用记忆兑换时间的业务,记忆越纯粹、珍贵,就能换到越多时间,这在底层人之间很受欢迎。”
  “哈哈,我小时候被狗咬伤的痛苦记忆也能拿去换时间吗?您靠经营得来的这些记忆又能给您带来什么价值呢?”
  “可以的,不过先生,难过的记忆并不值什么钱。”富商开怀笑道,“时间是无形的,但记忆是有形的。当您回首人生时,想起的并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过去的一幕幕回忆。某种意义上,书籍、绘画、影视都是作者记忆的结晶,可以说,没有记忆,时间也许并不在人类的观念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