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者:
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7 字数:3372
“不,你们今夜都会丧命于此。”
忽然间,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夜风中飘来。
如墨的夜色里,教堂如蛰伏的巨兽,从其中喷吐出喧嚷的人声。彩绘玻璃后火光攒动,殿门吱呀作响,人潮汹涌而出,一众身穿黑袍的修士连作一片阴云,将他们包围。
导师从台阶上款步走下,脸上层层褶子在摇曳的火光下留下可怖的阴影。
“a-0、z-304,你们二人都没有动手除去叛徒,真是令我失望。”他捋须道,“z-304,我让你测试a-0的忠心,而他既然有逃离之心,为何你不及时动手?”
z-304颤抖着垂头,不说话。
导师又叹息道:“a-0,我对你很失望。你本是有望成为圣寿堂中第一位进入时间清道夫队伍的人,但你却妄图逃离圣光笼罩之地,与异端们为伍。”
a-0冷视着他:“你骗了我。你特意将z-304安插在我身旁,就是为了监视我。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
“是的,那又如何呢?你是一柄双刃剑,威力巨大而又可能会伤害集团,这是对你必要的保险。但如今看来,你可能会造成的危害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导师闭目,对身边的修士们下令,“将他们处理掉吧。集团不需要叛徒。”
修士们上前,千百道衣摆擦过青石板,发出毒蛇吐信似的窸窣声。z-304握紧了a-0的手,带着哭腔道:“对不起,a-0,我是个骗子,一直以来对你撒了很多谎。”
“没关系。”a-0道,目光淡漠,“我习惯了,你们畏惧我,觉得我是曾夺走众多性命的死神,没人会以真心待我。”
“不,我对你说过的话中……至少有一句话是真心的。”z-304的身体如风中芦苇一般轻轻摇荡。
“是什么?”
z-304望了a-0一眼,仍带着怯生生的神色,展颜一笑:
“我确实……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突然间,一阵风裂声响起,如破空惊雷,修士们抽出长斧,以铺天盖地之势向他们袭来!他们使用的锉手斧是一种用于钩刺攻城人的直柄横刀。既可当钝器,也能作利刃。z-304被斧刃划破肌肤,浑身鲜血直流,然而她仍不管不顾地向着修士们奔去。
导师微微色变:“她想在咱们面前自爆,阻止她!”
后排的修士们引起紫杉木长弓,如雨的箭矢射向z-304。z-304将手指按向肌肤,闭上眼。尽管身体仍因恐惧而颤抖,但她仍轻声道:
“再见了,a-0。”
就在那一瞬,一道冷月似的刀光划破暗夜,有人闪至她身前,斩落一片箭雨!但听一阵霍霍声,无数断成两截的木箭坠地。与此同时,z-304感到指尖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睁开眼,望见a-0如炬的双眸。
“现在还不到作出牺牲的时候。”黑发青年平静地道,“不论是你,还是我。”
电光石火间,a-0作出了决断。他拉起z-304的手,转身向圣寿堂之外奔去。暗影沉沉的钟楼上出现了巨木架起的投石机,几位修士发出低喝声,臂膊上青筋暴起,合力扳动绞盘,随着喀喀闷响,巨石缓缓升起,带着遮天蔽日的阴影猛然坠下!
眼见着巨石劈头砸下,千钧一发之际,a-0转手夺下一旁修士手中的锉手斧,一斧劈出!寒风料峭,刃芒如霜,他手中发力,顷刻间将巨石劈得四分五裂。
这并非是人所能展现出的力劲,修士们畏怯地后退,有人颤声道:
“恶魔……他是恶魔!”
这时众人皆想起关于a-0的传闻,留驻于圣寿堂最久的一位修士,曾履险蹈锋过千万回。传说哪怕一片轻薄纸片在他指间也能化作杀人兵刃,他的一呼吸、每一举手投足都能化作伤人取命的舞蹈。
“一群懦夫,他形单影只,又带着个拖油瓶,竟让你们恐惧至此么?不许后退,退却者将以反叛者论处!”导师低吼道。
然而a-0挥舞起锉手斧时势不可挡,沉重的长斧在他手里便如纸做的一般,轻灵活游。几道利落的弧光在空中绽开后,凡接近他的修士都惨叫着倒下,身上血花四溢。
修士们从钟楼上倾下沸水,意图伤害他。a-0却如头顶生了眼一般,反手夺过一位修士的木盾,挡住了水流,再将烫如烙铁的盾牌掷在身前的修士胸口。
数位端着弓弩的修士从飞扶壁凹槽中探出身影来,向a-0发射弩箭。箭镞破雾而来,而a-0如孤隼游空,拉着z-304闪过箭雨。他从地上拾起碎石块,骤然发力甩出,石块竟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砸落发箭的一众修士!
“前进,前进!”修士们怒吼。
如潮的人影向前,但a-0便如一柄凌厉尖刀,在汹涌攻势前毫不露怯。导师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孩子,他果然是圣寿堂磨砺出的最锋芒毕露、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清道夫的人。”
挥斧、砍杀,同样的动作,a-0不知重复了多少回。他只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具又一具身躯在自己身后倒下。直到某一刻,他站在血海里,气喘吁吁。他想抬腿,向前迈开一步,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浑身披创。
“他一个人……竟杀死了我们的上百位同胞……”幸存的修士们战栗着道。a-0伫立于尸山之顶,血流入眼中,将他双目染作狰狞的赤红,犹如化身杀戮古蛇的撒旦。
也有人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了,趁现在终结他的性命!”
血珠从a-0脸颊垂落,他喘息不止,再度拾起身边的锉手斧。而在他面前,圣寿堂的修士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有喀喀的关节声传来,阴影里可见一批带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机械士兵在向他行军。
他是锐不可当的利刃,却也并非无坚不摧。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几近昏厥。而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道:
“够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a-0吁喘着扭头,望见z-304泪光莹莹的双眼。她被他保护得很好,裙裾上甚至没沾染太多血迹。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的。”
“无所谓,我并没有走出圣寿堂的愿望。”
“但是我有。”z-304泪流满面,“而且那愿望里也包含你,我希望不止是我,你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a-0望着她,一时无话。似乎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也许那是身为旧时世界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是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
“正如你付出勇气,保护了我一般。我也想勇敢一回,至少今后在你的记忆中,我所留下来的形象不会被你耻笑。”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a-0猛然牵住迈开步子,从自己身边掠过的z-304:“你想做什么?别过去!”
“不,要离开的人是你。”见习修女微笑,“这回真要说再见了,a-0。如有机会的话,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吧,并非如今的编号,而是能镌刻在墓碑上的、最有意义的名字。”
她从地上拾起一柄长斧,咬紧牙关,突然间劈向自己的手臂!
孱弱的血肉被斧子顷刻撕裂,由于太过突然,a-0未来得及作出任何阻拦。z-304拖着血如泉涌的断臂,苍白怯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坚毅的神色。她奔向茫茫人海,高声叫道:
“导师,我来遵循您的教诲,让大家蒙受圣光了!”
“圣……光?”
z-304微微一笑,用力按上锁骨处的凸起:“是的,当然是——您亲手赐予我的这道圣光!”
下一瞬,炽烈的热火伴随着轰雷般的巨响绽裂开来!仿佛九天降下霹雳,所有人的耳膜巨震不已。教堂仿佛在簌簌发抖,彩窗尽皆震碎,半空里下起一场由玻璃碎屑组成的星雨。修士们惨叫着,堕入地狱般的烈火中。
z-304引爆了自己身体中的以太强压装置,将导师的爪牙炸了个七零八落。
a-0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垂头望去,只见自己仍牵着z-304的一截断臂。z-304不惜自断一臂,也要将他推往一个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圣寿堂的反方向全力奔去。
在那之后,a-0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
抬腿、迈步,建筑潮水一般后退,仄巷如九曲羊肠,拐角处常传来追兵的呼喝与机械猎犬的足音。a-0一面奔跑,一面感到有水珠从脸侧划过。
下雨了么?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眼眶中无意识渗出的泪水。不知何时,他已学会像z-304一样怯懦地哭泣。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情感:悲伤。那是如深海、如钝刀、如铅块一般的心情。他想起z-304曾对自己温和地道:“你知道么?在旧时的世界里,人们会笑、会哭,会愤怒,会为别人的存在而欢欣。”在神学、哲学和灵修的学习后,他终于学着成为一个普通人。
血流得愈来愈多,脚步越发踉跄,他最终倒在暗巷中,z-304的断臂在与追兵激烈的搏斗中也不知所踪。此时的他孑然一身,血流不止。
a-0闭上眼,感到凉雨擦过自己脸侧。霓虹灯牌在夜色里落下几道支离破碎的冷光,空气里弥漫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拐角处传来一道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