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月见里      更新:2026-01-23 13:17      字数:3109
  “啥?你哪来的病人?你都离职了还搁这给我送‘外卖’呢!我靠我48小时没睡了饭也没吃过一口!我要你给我买大饼油条,要新街口的那家!”
  蓝屿把电话切断了,他面向盛夏,“都联系好了,让救护车送岭安一院就行。”
  “谢谢。”盛夏似乎对他的办事效率很惊讶,他举着手机,匆忙问,“我可以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蓝屿加上他的微信,备注盛夏,盛夏的头像是一片海洋,他再熟悉不过的,《浅蓝》的电影海报,和他的手机屏保一样。
  蓝屿盯着这个头像看了好久,一个群聊顶到了最前面,他回过神,那是冲浪赛的华人群,比赛结束后这个群就沉底了,不知为何现在又有人在里面活跃。
  在按下退群键前,那人还在群里发消息,一只龇牙咧嘴的黑白虎鲸头像在跳动:
  【有没有人带了创口贴?我只要蓝色的,谢谢谢谢啦!】
  # 岭安再也不见
  第3章 zephyr
  手指先一步,按在了“退出群聊”键上,跳跃的虎鲸消失在了视野里,潜入深海。
  蓝屿抬头,对上了盛夏的视线,盛夏的脸上是疲惫但温和的笑。
  “加上了吗?”
  蓝屿回道:“加上了。”
  飞机从成田机场起飞,目的地是岭安国际机场。
  晕厥后的头昏脑胀还没消退,蓝屿认为自己应该在飞机上睡一觉,他尝试进入睡眠,却始终睡不安稳,包机的座椅舒适,他却像躺在仙人掌上浑身刺挠。
  这种感觉很熟悉,最早可以追溯到幼儿园大班的时候。
  有一次他发烧,老师见他状态不好,立即叫了家长,但蓝屿惧怕见到王淑燕,王淑燕能对一切大事小事生气,包括他生病。
  果然王淑燕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我今天工作有多忙吗?”
  他被王淑燕扯着往门口走,根本走不稳,王淑燕的嗓音达到了阈值,在喉咙里撕裂出爆裂声,“你从小生病我请了多少次假?被同事甩白眼被老板骂,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就不能争气一点?啊?”
  蓝屿跌跌撞撞地走着,尽量使自己不要摔倒,不然他又会挨骂,他不想再挨骂。
  到幼儿园门口时,他说:“妈妈,我没事的,你去上班吧。”
  王淑燕停下脚步,甩了他一巴掌,“神经,没事你叫老师打我电话干嘛!”
  就这样他在幼儿园门口目送王淑燕离去,烧了3天,直到爆发性心肌炎。
  住院挂水的时候,他听到父母在门口争吵。
  “从小就体弱多病,不爱说话,内向,还冷漠,看我们的眼神跟倒欠他钱一样,才多大点人脾气就这么古怪,像谁啊,我们家没这种性子的人!”
  “什么意思啊你!你是说像我家的人?我家也没这种人!”
  蓝屿希望他身上接着的仪器声音可以再响一些,最好盖过他能听到的那些话。
  嘀——嘀——嘀——
  心脏生病了,却还在顽强跳动着。
  小学一年级时,蓝岄诞生了,全家的精力都放到了这个高需求宝宝身上,蓝岄可爱开朗,见谁都笑,就算照顾他辛苦也有情绪回报。
  蓝屿一个人上学、下学、做作业、上学、下学。
  回家看到家里人忙上忙下,和公益广告片一样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也只是摸摸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对自己说:
  无所谓,不在意。
  “蓝医生……”
  睡梦中蓝屿被喊醒,面前是盛夏放大的脸,盛夏的眉头拧在一起,正忧虑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蓝屿下意识地回复,他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盛夏似乎看出了他并非真的“没事”,让空乘端了杯温水,空乘倒完水想直接递给蓝屿,盛夏中途接了过来,把水杯递到蓝屿手上。
  “谢谢。”
  飞机因为气流轻微颠簸,蓝屿先碰到了盛夏温热的手指。
  心脏猛烈缩紧,再泵出血液,是心肌炎的后遗症又犯了。
  蓝屿从口袋里掏出辅酶q10的瓶子,倒出两颗吞下。
  飞机降落在岭安国际机场,蓝屿关闭飞行模式,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徐昭言。
  徐昭言:【新街口!大饼油条!】
  蓝屿:【买不了】
  徐昭言:\愤怒/
  徐昭言:\号啕大哭/
  徐昭言:\微笑/\微笑/\微笑/
  徐昭言:\刀/\刀/\刀/
  徐昭言回了他一串表情包,蓝屿暗灭手机。
  新街口的大饼油条是岭安一院正对门的老店,他在岭安一院唯二的两个好友,徐昭言和苏予安,经常到那里光顾。
  常规的套餐是一张葱油大饼夹一根油条,但徐昭言一定要裹甜的大饼,被苏予安称为异端。
  三人正式相熟是在援非的那一年。
  公布援助地区是最不发达国家贝宁的那一天,队里临时退了不少人,他们三个候补才得以加入队伍。
  带队的苏明远是急诊外科主任,全医院上下最知名的暴脾气急性子。
  “医生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健康和安全,安全是首要的,不要把援非看得太简单,也不要以为是去国外度假,你们到那就知道了,我现在说的都是为了你们好……”
  苏予安在底下小声骂了一句:“妈的爹味好重。”
  徐昭言跟了一句,“靠,笑死,他就是你爹啊!”
  苏明远听到了窃窃私语,眼神手术刀一样剜过来,指着蓝屿,把话筒凹得嘎吱响,“蓝屿!这个会是让你闲聊的吗?到时候落地得疟疾了别来找我救!”
  蓝屿当机立断,把隔壁两人出卖了,“说话的不是我,是他俩。”
  祖安二人看过来的眼神可以杀人。
  刚落地非洲贝宁没几天,蓝屿就得疟疾了,死去活来之际,苏予安和徐昭言前来探病,苏予安告诉他,“我爹就是乌鸦嘴,说啥来啥,他今早还骂我们,说我俩没有敬畏意识,要通通得一次疟疾才知道援非得困难,妈的这人嘴真的毒。”
  苏予安骂得酣畅淋漓,但她说的没错,苏明远就是乌鸦嘴,之后祖安二人相继因为疟疾倒下,苏明远天天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但这位脾气不好的苏医生却一个人连轴转照顾三个人,从没喊过一声累。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在贝宁野蛮生长,看病之余还得储水修房子种菜,再修炼下去,蓝屿觉得自己可以和来这里的淘金人一样学会炼金术。
  某次聚餐,苏明远逮住蓝屿,“听我家那混世魔王说,你小子想干急诊外科?你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怎么干呢?跟我一起去锻炼,干急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体力啊!”
  他说激动了,举着装着致死量绿茶叶的玻璃杯在饭桌上起身,“有谁想跟我一起锻炼的,明天早上楼下见。”
  众人纷纷附和着,欣欣向荣。
  第二天清晨5点,只有蓝屿一人到场了,苏明远似乎有些讶异,但没多说什么,开跑之前他忽然说:“你有的选,就别干急诊,太苦了。”
  蓝屿想回话说他不怕苦,苏明远已经一个人往前跑远了,还冲着他喊:“愣着干什么!跑啊,跑快点!没吃饭啊!再快点!”
  快点!再快点!
  之后无数次蓝屿在死亡的悬崖上拽住生命的时候,总是这样祈求着,但许多生命还是挽留不住,从悬崖边缘坠落……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蓝屿斩断那些纷扰的回忆,帮助医疗专机上的医护搬运患者。
  救护车已经开到了停机坪,车上下来的医生是熟面孔,蓝屿见到了苏予安,两人都愣了几秒。
  苏予安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回急诊的人,始终待在院前急救。
  她应该是刚送完病患,被就近派遣过来,额头还淌着汗,但她的脸上未见倦容,依旧撑着一股精气神,和专机上的医护交接转运事宜。
  蓝屿熟练地踏上急救车,把在成田机场买的饼干装到一个密封盒里,盒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牛马食槽”标签,和岭安一院设备上的标签一致,这是他们三人同时轮转院前急救时在救护车里设置的,为了避免饿过头低血糖耽误工作。
  “给徐昭言带的。”放完食物,他告知苏予安。
  苏予安没吭声,蓝屿知道她其实是听见了。
  担架员瞟了一眼过来,蓝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毕竟他在岭安一院已经“出名”了。
  担架员没说什么,又问苏予安:“苏医生,家属说送岭安一院。”
  “不就近送吗?”苏予安没抬眸,将仪器迅速放置到担架上。
  蓝屿站在离她两米的距离,“已经和徐昭言联系好了。”
  苏予安没再说话,对盛夏说:“家属坐到车上。”
  “好。”盛夏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蓝屿,“谢谢蓝医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