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月见里      更新:2026-01-23 13:18      字数:3126
  密闭的空间放大了气息,显得暧昧无处藏匿。
  “没事你松手……”蓝屿手撑住座椅靠背,稳住身子,头一抬却撞到了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他吃痛地哼了声,瞥见风洲脸上抑不住的笑。
  “小心点。”风洲仰着头靠在座椅上,手终于从腰上挪开,摸了摸他的头顶,“撞疼了没?”
  “我没事。”
  蓝屿不太能应付顽劣后突如其来的温柔,转了身子就想往驾驶座跨步,差点第二次撞击到车顶,风洲用手垫住了他的后脑勺,头撞到了手心,避免了第二次惨痛的代价。
  “急什么,都说了要小心点,怎么还这么不当心?”
  风洲很没良心地笑了,笑了一阵子,又被疼痛压倒,面容扭曲。
  蓝屿逃似的回到驾驶座,抬手去关双闪,手腕碰到了雨刮器把手,雨刮器的节奏变了,极其缓慢地扫着挡风玻璃,雨水瞬间模糊了整面玻璃。
  “雨太大了,等会儿再上路,现在不安全。”风洲把双闪又打开了,“夏威夷的天就这样,一会儿雨一会儿晴的。”
  “那你痛死算了。”蓝屿没好气地回他。
  风洲不可置信地扭头,“你还是医生吗?”
  “不然呢,是你的出轨对象?”
  “你怎么这么记仇。”风洲的声音又蔫吧了。
  瓢泼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道路被雨雾遮蔽,等雨过境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风洲开了音乐,连着轮换好几首曲子,又把音乐关了。
  车外雨下得地动山摇,车内却生出一股静意。
  蓝屿只觉得一阵焦躁,好像他们真成了“出轨”未遂的人,强行用文明掩盖欲望。
  “哎,你知道吗,其实爱一个人是可以演出来的。”
  风洲毫无预兆的开场白让蓝屿一惊,不知道他又在抽哪阵风,但这句话他太熟悉了,他切身经历过。
  有人在演戏,有人以为是戏中人。
  他仓促又失败的恋情就是这样从片头到结局的。
  风洲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也没再发出哼唧声,顺畅地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演过,但不知道自己在演,还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特别会谈恋爱。”他的视线在雨幕中失去焦距,“直到无法收场的时候,我才开始醒悟,但已经晚了,剧情走进了死胡同,有的时候我在想,只有我死了,或者李沐阳死了,我和他的关系才能结束。”
  蓝屿看向身旁的人,风洲的侧脸在不太明晰的光线下依旧清晰,他的神情很认真,他是在认真探讨这个问题。
  可从他嘴里听到“死”这个字过于割裂,他的形象太阳光了,只会让人想到热情洋溢的词汇。蓝屿从没见过风洲颓丧的时候,现在也是,风洲拨弄着手上的相机,语气不悲不喜。
  “所以他选择一次又一次失踪,也是这个原因,我们都在挑战对方的耐心,在等到底谁先放手……我之前有跟你说过这些事吗?”他又故作轻松地调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忘事了……”
  蓝屿想起了他窥见的那些爱过的痕迹,他对风洲的这段爱情好奇过,却不敢再探究更深,这个年纪谁没有一段过去,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风洲显然也不想对他诉说曾经,但现在阴差阳错,他因为谵妄症倒回了7年前,尚且年轻的他显然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清醒的人循循善诱,引导糊涂的病人说出过去,是不是和诈骗差不多?
  “你从来没说过……”蓝屿望着摇摆的雨刮器,觉得自己也在道德的边缘摇摆。
  “我以为你不想说,所以从没问过。”他垂下眼帘,他还没准备好要以怎样的心情来听故事。
  “可能我就是不适合谈恋爱吧。”风洲举起相机,把取景框压在眼前,又放下,“小时候我有个好友也总这样说我,她说我的爱好这么多,唯独选项里没有恋爱。”
  他静静地望着相机镜头,“那时候我们才读小学,我当然不信她说的话,后来我慢慢相信了,从我遇到李沐阳的那时候开始。”
  第37章 加州的past
  镜头中倒映着的脸回到了尚且稚嫩的时候,风洲睁着眼端详黑黢黢的镜头,再吃力地把相机转了个方向,端到腰的位置。
  那是一台腰平取景的胶片哈苏相机,对于小学四年级的他来说,这台相机还过于沉重,或许他应该把相机举到胸前,才能实现成年人摄影时“腰平”的位置。
  但风琴不介意,只要风洲能按下快门就行。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风琴作为新上任主编的第一期杂志发刊,陈启谦在西好莱坞定了一家餐厅,祝贺风琴女士出道。
  女明星狠狠打扮了一番,在餐厅温馨的装饰灯下,她要和她的第一本杂志合影。
  “我用了拉古娜海滩作为封面,我们马上就要搬到那里了,封面是从悬崖上俯拍的照片,特别美。”
  风琴介绍着杂志的封面,风洲没怎么在听,他还在研究相机,他对摄影一窍不通,对胶片机更是一头雾水,只能做到对着取景框按快门,风琴指导他,说要用心拍摄,照片会记录下镜头背后他藏起来的爱意。
  “爱意为什么要藏?直接说就好了,我爱你妈妈。”
  “我知道,但我说的‘爱’会更复杂一点,当然你用你理解的爱来拍也行,我不严格。”
  风洲不懂,却还是照做了,他站到桌前,学着摄影师的样子很酷地指导。
  “再靠近一些,对对对,眼睛睁大,微笑,再微笑,很好保持住!”他摸到快门键,按了下去。
  咔嚓——
  蓝屿打开了钉在墙上的铁皮箱,刺耳的声响在楼道里拉长,锐利地划开了清晨。
  铁皮箱掉了油漆,绿色的碎屑沾在手上很不舒服,蓝屿手指蹭着手指搓掉一些,朝
  箱子里望去。
  牛奶箱里是空的。
  蓝屿呆立在楼道里。
  岭安正处于梅雨季,空气潮湿,闷得人太阳穴疼。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家三口还在睡觉。
  从今天开始,家里就不再订购牛奶了。
  因为蓝岄长大了,仅此而已。
  蓝屿饿着肚子坐到教室里,近期的早饭钱他都攒了起来,如愿以偿拿到了订阅的刊物——《环球少年地理》。
  这本刊物早年间只有全英版,还在读小学的蓝屿只能看一句查一句,读得很吃力,上初一的这一年,杂志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革,竟然有中文版了。
  柠檬黄的大标题印在了海岸上,刊物的主题只有一句话——
  你喜欢大海吗?
  蓝屿喜欢碧蓝的大海。
  可惜岭安的入海口伴着泥沙,海一点也不蓝。
  这天放学,蓝屿独自走过熙攘的街道,在站台上了一辆公交车,他要去看海。
  岭安的海在细雨中发着灰,海岸空无一人,蓝屿撑着伞,脱了鞋下到沙滩上,在粗粝的沙子中深深浅浅地走着。
  他站到浪花的边上,看着海浪扑上沙滩,又慢慢褪去。
  现在的他还不能够去往远方,只能想象未来有一天,他可以彻底逃离岭安,站在地球另一端的海岸线上。
  那里可能会有像杂志封面一样的蓝色大海,他会认识新的人,有新的生活。
  脚尖碰到了浪花,蓝屿忽然清醒,被冰得接连后退了几步。
  太阳在海平面落下,灰色的大海变成了黑色,岭安迎来了夜晚。
  加利福尼亚州迎来了清晨,风洲目送浪潮远去,踩着细软的沙子,从海滩走上悬崖步道,来回绕三个弯,推开小闸门,就到了自家的后花园。
  这是他们全家搬来拉古娜海滩的第二周。
  只因为风洲无意间说了一句喜欢大海,风琴决定搬家,全家从圣马力诺搬到了拉古娜海滩,风洲住在景色最好的房间,有了可以270°看海的落地窗。
  其实风洲起初对海洋并不执着,一切都源于一次他拯救座头鲸的契机。
  在墨西哥湾漏油事件后,海洋污染话题一度成为高频词,作为海洋学教授的陈启谦积极组织各种公益活动,呼吁大家保护海洋环境。
  风洲也参与其中,他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是在湾区救助了一条座头鲸。
  他和父亲湿濡布料,牵着布料的两端,覆盖在鲸鱼的表皮上,一条又一条,很辛苦。
  最后鲸鱼被吊机送回到海里,还喷了一次水,在阳光下浇出了一条彩虹,参与救援的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
  一周后,这只座头鲸再次登上新闻,它漂浮到了拉古娜附近的海面上,被发现时已经死亡。
  “搁浅的鲸鱼很多都是生理机制出了问题。”陈启谦告诉他,“就算没有问题,在岸上待的时间太久,内脏也会被挤压坏,所以大多时候,搁浅的鲸鱼很难被救助成功。”
  风洲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他非要勉强,他对陈启谦说:“未来遇到搁浅的鲸鱼,我也还是会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