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者:
碧符琅 更新:2026-01-23 13:18 字数:3202
经过岳一宛与杭帆身边时,他们也向着两人摇手告别,“天要黑啰!”与酿酒师熟识的老农笑着冲他们喊,“赶紧回家吃饭啰!”
“我早都下工了,”岳一宛得意洋洋地笑,“这不是正在等我们杭总监吗!”
这是一日之中最美丽的时刻:为丘陵所环抱的天际线上,胭红的云朵浓淡相叠,仿佛是化妆盒里的水粉,怡然涂抹在荡漾着淡淡金光的画布上。
估算了一下太阳完全落山的时间,杭帆转向身边人:“我还得再录半小时左右,你要不先回去?”
“哦?你能认路?”岳大师反问他,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发生的乐子:“昨天是谁来着,七拐八弯地绕进了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还要我翻山越岭地去解救他……”
“我只是没把宝贵的大脑内存用在这种小事上!”
眼神躲闪的杭总监,拒不承认此事的发生。
岳大师愉快地弯起了嘴角。由于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决定就让今日份的戏弄到此为止。
“来吧,”他捉住了杭帆的胳膊,“趁着天还没黑,让我们补上今天的课程。”
将仍在录制酒庄日落风光的摄影机留在了后方,两人并肩走进身侧最近的一块葡萄田里。
“看,”岳一宛俯下身,指向面前的一株葡萄藤:“刚从成都回来的那几天,它们还全都是光秃秃的。现在就已经开始疯狂地抽芽了。”
不论看多少次,他说,语气中满是惊叹:我都觉得,生命可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
杭帆也跟着蹲下身去:正如人类的生命历程会有大相径庭,每一株葡萄藤的生长快慢也都不尽相同。当附近的几株葡萄藤还都只有小小几颗芽点时,在他面前这一棵,已经迅疾地抽出了好几根细长的新条。
“它是不是会成为这块田里最先结出果子的那一株?”杭帆问。
凑到近前观察了一下,岳大师似乎对这名抢跑选手不大满意。
“恐怕不是件好事,”酿酒师冷静评论道,“它的成熟期可能会刚好撞上天气最糟的时候。”
没有任何农业经验的杭总监,只能从都市居民的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气糟糕?是指自然灾害吗?下冰雹还是刮台风?”
伸出手去,岳一宛轻轻摸了摸新生的嫩绿色枝芽。
“不,”他说,“虽然烟台偶尔也会有冰雹和台风天气,但蓬莱产区面对的最大困难,是下雨。”
书本上说,农人喜雨,因为“春雨贵如油”。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尽量都在春天下雨。”竖起一根手指,岳大师对着他们头顶的天空好一阵指指点点:“秋天下雨?那绝对是噩梦。”
雨滴会在重力作用下击破果皮,并从别处的灰尘中带来病菌。而潮湿的环境,又会令已经成熟的葡萄加速腐烂。雨水四处迸溅,还会将充满霉菌的腐烂液体播撒向周围的葡萄,肆无忌惮地侵染向那些原本茁壮健康的果实。
成熟季的一场大雨,对酿酒葡萄们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劫难。
“就算不在秋季,夏天里的连续暴雨也会让葡萄的品质出现问题。”
一说到下雨,岳大师的脸上就立刻失去了光彩,他是真的有许多和暴雨相关的讨厌回忆:“葡萄酒的世界里,不是有所谓‘好年份’与‘坏年份’之说吗?这指的其实就是葡萄收获那年的气候差别。而降雨量的适当与否,正是评判年份好坏的一个重要指标。比如去年和大前年,就是非常典型的坏年份,因为雨水太多了。”
为追求细腻甜美的口感,新鲜而多汁,这是鲜食葡萄身为“水果”的必备属性。但酿酒用的葡萄却需得反其道而行之:果实中的含水量越少,糖与风味物质在果汁中的占比就越高,用它酿出的酒才会更加浓厚香醇。
“这就像是速溶咖啡粉和水的关系。”岳一宛打了个比方,“如果把咖啡粉比作是风味物质的话,在一杯水加入一勺粉末,和往一桶水里加入一勺粉末——你肯定不会觉得后者能好喝对吧?”
“其实我以为,只有在生长期的葡萄才会大量摄取水份。”杭帆有些惊奇:“在果实接近成熟之后,它也依然会吸取这么多不必要的水份吗?”
尽管稍微有所克制,但岳一宛的脸上多少还是流露出了一些看傻子似的怜爱神情。
“杭总监,”语重心长地,他拍着杭帆的肩膀道:“水,是生命之源。摄入水份,就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葡萄不是你那些设定好了程序就会定时关闭的聪明设备——它们只有本能,但是完全没长脑子。”
“只要有水,植物就会一直一直地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的根都泡烂为止。”
岳大师把手一摊:“葡萄这种东西,就算变成了尸体,扔进水里之后都还会继续泡发到膨胀爆炸呢!何况是在活着的时候。”
这人的修辞技巧约摸是在地府里学的吧。
然而,湿润多雨,这正是烟台夏季的季节特点。
“但你之前讲过,‘风土’气候与土壤的结合,也是酒庄自身的命运。”杭总监不禁就要为面前的这些葡萄感到忧心:“可既然多雨天气会损害酿酒葡萄的品质……”
那对于斯芸酒庄来说,这份命运,是否也有些过于坎坷了?
岳一宛抬起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是啊。”酿酒师说,“若是以纯粹的消极视角来看,风土这种东西,就像是各家酒庄在赌桌上拿到的手牌:优点通常都很有限,缺点却能排出五花八门的各种组合。”
他轻轻捏了捏杭帆的掌心——他知道,这是一双可以在绝境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因为他已亲眼见证过这人所创造出的小小胜利。
“但是,杭总监。人与葡萄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葡萄只能被名为‘风土’的命运所选择,而人却可以主动地对抗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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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帆和岳一宛打牌。
岳一宛在心里疯狂算牌,杭帆出牌接连诈唬。
是会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突然胜负欲爆棚的两个人。
第56章 平等博爱之心
在自己的手心里,杭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岳一宛指腹上的薄茧:那种轻微的痒意,像是被小动物的毛发搔挠过掌心。
“你的意思是说,‘人定胜天’……?”
杭帆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手上移开。
“天气确实可以被人类的科学技术所干预。但这样一来,令你们酿酒师所引以为豪的‘风土’特色,不也就一起被改变了吗?”
挨个儿揉捏着杭帆的指尖,岳一宛歪了歪头。
“你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说,“山东是中国最重要的蔬果产区之一。被雨水所影响的,可不仅仅只有葡萄这一种作物。”
我之砒霜,彼之蜜糖。
有赖于充分的日照与丰沛的雨水,烟台地区才能盛产出各种多汁而鲜甜的水果。为了保护酿酒葡萄而牺牲其他果农的利益,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牵过杭帆的手,他将之放到了面前的葡萄藤上:“但是,通过对田里的葡萄进行精细的栽培管理,我们也同样能够帮助它们巧妙地躲开雨水。”
夜幕渐起,天光迅速地黯淡下去。
昏昏暮色之中,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就连近在身侧的岳一宛,在杭帆眼中都也勾勒出一层不甚分明的朦胧暗影。
视觉的失效,却令肌肤上的触觉感知更加清晰:在藤条的表皮上,粗糙不平的肌理像是一座座纵横起伏的微型山脉。在仿若大地般坚实温暖的质感里,又有一个又一个小小切口四处散落着。
裸露在断口处的小块纤维肌理,平整又利落,它们熨帖地擦过杭帆的手指,留下与树皮截然不同的触感——像是新近被修剪过的痕迹。
“这是‘剪枝’。”岳一宛解释说,“算是栽培管理手段的一种。”
葡萄抽芽的季节,本应在三月中旬就正式宣告开始。可在岳一宛与杭帆动身前往成都之前,漫山遍野的葡萄田里还仍旧是一片光秃秃与灰扑扑的景象。
尽管风景萧瑟,但人们在葡萄田里的忙碌却不曾停止。水库的冰面刚一解冻,来自玉花村的种植农们就重新翻整了葡萄田里的土壤,赶在暖春彻底来临之前,他们还要争分夺秒地为酒庄里的每一株葡萄藤进行剪枝。
杭帆的摄像机忠实地拍下了这样的场景:穿梭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之中,农人们挥舞起剪枝刀,精准地去掉每一根赘余老迈的藤条,仔细地剪除掉过于细弱的芽眼……
“这不仅需要体力和技术,也需要丰富的田间劳作经验。”岳一宛解释道,“粗暴生疏的操作,以及对天气的错误判断,都会伤害到葡萄藤的植株,从而影响未来一段时间的葡萄产量。在这方面,本地农民们的判断往往会比种植顾问更加可靠。”
通过各式各样的栽培管理方法,斯芸酒庄得以精确地控制葡萄们的生长周期,并小幅度地延迟了葡萄的抽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