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3 13:18      字数:3225
  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
  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
  封闭橡木桶,消毒,取出探头。
  手持着并不轻便的器材,岳一宛的整套动作却如行云流水,透湿的衣服紧贴在背阔肌上,更显出身姿的精悍。
  杭帆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又聚焦在运动相机的镜头前。
  “但学校不会教你如何开着叉车在酒庄内运送橡木桶。”酿酒师说,“也不会教你正确使用高压水枪与高温蒸汽枪的方式。”
  对于酿酒师而言,这些不曾写在课本里的小事,却是工作中最重要的基础技能。
  有时候,它们甚至关于生命安全。
  “这些都是giann教我的。”岳一宛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不当操作可能会让你没命。」
  对着众人做演示的gianni,难得用上了极为严肃的口吻:「而我不想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胡乱操作高温蒸汽枪而丢了小命,好吗?」
  这已经是gianni亲身演示操作流程的第三遍了,十七岁的岳一宛只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啰嗦。
  实践出真知,他心想,让我亲自尝试一次,这不强过看你动手做一百遍?
  「ivan。」gianni笑眯眯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再过来单独看我做一遍。」
  岳一宛立刻耷拉下了眉梢嘴角,「我已经看会了。」他大声抗议道,有种似乎被人小瞧了的不爽:「我看一遍就会!」
  哼哼一声冷笑,老酿酒师道:「就你们这种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容易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这玩意有150摄氏度,」gianni他的小实习生拎到了角落里,「但凡被它狠狠烫过一次,我保证,你的心理阴影会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橡木桶与葡萄。」
  而年轻人总是对忠告不以为然。
  「我还没有蠢到会用高温蒸汽枪烫到自己的地步。」
  对自己的动手操作能力,岳一宛显然有着十足十的自信。
  gianni只是呵呵地笑,「那你大半夜地开着叉车撞墙又怎么讲?」他问自己的实习生道,「难道你就是那种有着奇怪癖好的天才吗,ivan?是因为喜欢开车撞墙的刺激感,所以才把叉车漂移进了走廊死角的,是吗?」
  十七岁的小朋友,正是青春期里最要面子的时候。听了这话,差点嗷一声气厥过去。
  “他是很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酿酒师之一。”
  岳一宛道:“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他在斯芸酒庄的后继者,gianni darlan的评价对我非常重要。这届wwwa,他的名字也曾经列入在评委名单上。”
  手上的工作没有丝毫停顿,酿酒师的声音却突兀地中断了。
  ——即便是拼尽全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这份诀别的痛楚,仍旧在横亘年轻的首席酿酒师面前。
  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杭帆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
  在庞大到几如泰山崩倒的悲悼面前,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又无力。杭帆只能这样笨拙地传递出自己的安慰。
  顺着岳一宛的鬓边与发梢,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磅礴地滚落。那头微卷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难得让酿酒师显出了几分的狼狈样貌。
  但岳一宛根本顾不上这些。
  “除了‘兰陵琥珀’,我也想知道,对于最近几个年份的‘斯芸’,对于我做出这些不同调整,他都有什么看法。这对我,对斯芸酒庄,都很重要。”
  潦草地拭去额上的汗水,从胸腔深处,酿酒师压出一声带着浊音的叹息。
  “但谁能想到呢……到最后,我和‘斯芸’,竟然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杭帆想起antonio传来的前线速报。
  在本届送参的一万八千多瓶葡萄酒中,最终得到金奖评定的六支红葡萄酒款,均获得95分及以上的评价。
  而力压群雄摘获“大金奖”的那支酒,得到了全场最高评价的98分。
  本次参赛年份的“斯芸”和“兰陵琥珀”,双双以97分的成绩惜败阵前。
  “我听antonio说过。”
  杭帆低声道,“97分,在参赛葡萄酒里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分数了。如果是gianni在评委席里,就算没有‘大金奖’与‘地区最佳’,他也同样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平淡地,岳一宛笑了笑。
  “这确实很像是gianni本人会说的话。”
  收好高温蒸汽枪,酿酒师将面前这些等待晾干的橡木桶们挨个检视一遍,又重新拿起水枪,将车间的地面最后冲洗干净。
  “没有拿到想要的奖项,我确实会感到失望。”
  关上发酵车间的门,岳一宛拉上杭帆,往生活区域走去:“但也没有antonio说得那么夸张!五个多小时没有说话了什么的……他当我是什么人?考砸了的小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