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3 13:19      字数:3182
  而对于这些受雇于酒庄的职员们来说,斯芸酒庄能否实现盈利,这更将直接决定了酒庄的存续或消亡。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能,也无法做出让斯芸就此跳过本榨季的决定。
  生龙活虎地啃完了一整张速冻披萨,antonio拍掉了手上的面粉与饼屑,又在衣服的前襟上猛擦两把,揩掉了手指上的油:“来来,跟着我,深呼吸!放轻松,relax~”
  就算是世界名庄,也会有只拿到80分的年份嘛。
  意大利人操着一口破破烂烂的中文,比手划脚地表示道:酿就酿呗!反正天灾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也不能指望每个年份都是顶级佳酿吧?我们要拥抱自然,接受现实——
  桌子下面,岳一宛狠狠踹他一脚:“如果葡萄届也有‘侮辱尸体罪’的名目,你就会因为酿酒太水,而被拉出去反复枪毙两百回。”
  地狱笑话说完了,首席酿酒师仍需做出他的决断。
  “今年,我们将在红品种葡萄成熟之后立刻开始采收工作。”
  岳一宛对团队成员宣布:“这可能会给后续的工作带来许多困难,因为这批葡萄或许会在酸度、成熟度与糖度等方面略有欠缺。”
  “但这总比颗粒无收要来得好。”他说,“现在,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人力所能企及的部分做到最好。”
  当身披雨衣的酿酒师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田地中,与种植农们一起检查那些顽强地对抗着风雨的葡萄藤时,小杭总监正半躺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沙发上,抱着电脑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而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仍有暴雨——这意味杭帆将有两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出门拍摄新的素材。
  杭总监倒是不怕淋雨。只是他那些娇贵的相机与镜头,没一个能经得起雨水洗礼,反连累着杭帆也一起被“软禁”在了酒庄的室内。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外面在下大暴雨,而老板问你怎么还没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只能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斯芸酒庄 《暴风雨酒庄孤岛杀人事件》即将上映,敬请不要期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电影预告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建议每个穷b剧组都来学学。”
  “主演:远杭 导演:远杭 编剧:远杭,我现在怀疑这家单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杀哪个同事,决定好了没有?”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还没想好要得罪哪个同事,要不还是杀了我自己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酒庄大白天的也有没人啊?”
  “机会难得!当然要从老板杀起!支持干掉老板!”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远杭的本职工作好像不是拍搞笑视频。所以,你就是在同事们的眼皮子底下,拍了这么多的抽象内容……?不要因为申请加薪失败了就社会性自杀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活一世,加薪和尊严,我也总得有一个吧……!放心,由于没有加薪,所以这些都是趁着同事们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拍的,尊严尚存。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的同事们还在田里干活?!我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们这儿最近也暴雨,已经全都居家办公了。”
  “刚去看了隔壁的微型纪录片,种东西真的好难……我妈在花园里种番茄,就图个好玩儿,下大雨前给它们盖防水布都累得满头大汗。不敢想这么多的葡萄要怎么办。”
  “今年过生日,买了一瓶‘斯芸’和‘兰陵琥珀’给家里人喝!远杭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一个视频向我演示了红酒瓶杀人的五种操作,你说你平时上班没有想过违法念头我是不信的,手动挂狗头。”
  “草!杀人动机是‘无法出门,再不整活就要没素材发了’可还行?这精神状态,我看不像演的。”
  “我要是他们老板 ,我现在就报警把远杭抓起来!关进我家地下室里,把整部电影都演给我看!”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看该报警的人是我吧!
  “我就吃个饭回来,怎么就已经八十万播放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住在网上的吗?”
  “指路本视频一分二十四秒,有露腰。点赞我,支持远杭百万粉福利发脱衣视频 [doge] ”
  “远杭你欠我的拿什么赔!两个月前我和人打赌,说你红了必会辞职接广告直播带货!但你怎么还没辞职?!连广告都没接?!你赔我星冰乐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传授你一妙计。现在下单购买一支@斯芸酒庄的酒,你就能证明本视频确实是广告没错。赢回来的星冰乐就算是你白赚的。
  人言道是,否极泰来。
  经历了上半年的绝望kpi折磨后,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终于步上正轨。本用作引流工具的“辞职远杭”,则以惊人的速度飞快蹿红,数月之间已经揽收到了百万关注量。
  而幽默的大数据算法,甚至已经把《从素人牛马到头部博主:‘辞职远杭’做对了什么?带你拆解自媒体的成功法则》推送到了苏玛的首页上。在小姑娘的疯狂大笑声中,她敬爱的杭老师尴尬到面无人色,险些就要用脚趾给自己抠出一座坟。
  可成功哪有什么法则。任何创意行业,最重要的都不仅仅只是创意——再新奇出挑的方案,也需要脚踏实地地执行与精益求精的打磨。
  这个行业中从不缺乏想象力丰沛的天才,但唯有耐得住寂寞,能够持之以恒地发布内容的人,才会真正走到最后。
  如果年初那会儿愤而离职,杭帆心想,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些故事了。
  当然……我也可能也就不会爱上岳一宛。
  想到那位首席酿酒师,他不由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绵延无绝的丘陵上,重重雨幕,如天地之间架起的道道珠帘,将视线都遮掩得模糊。
  些许人影,披着明黄色雨衣,零零星星地在暴雨倾盆的葡萄园内来回移动着。雨下得太大,而距离又太远,杭帆无法辨认出哪个才是岳一宛。
  首席酿酒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葡萄田与车间里来回。偶然在酒庄各处与杭帆打上照面,两人也只来得及匆匆对上眼神,岳一宛便又要匆匆赶赴下一个任务。
  擦肩而过的瞬间,杭帆常感到一阵阵失落的空荡。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距离亲密地行坐于自己身边的岳一宛,对杭帆而言似乎已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就习惯了那人的打趣与陪伴,甚至比意识到自己深陷爱河更快。
  而这一切,只让眼前这些见不到的岳一宛的时间愈发漫长难捱。
  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了秒钟前进的八万六千四百格。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渴困于爱的颤抖。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想要在对方的视线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不是通过相机的镜头,不是在剪辑软件的画框里,更不是隔着厚厚玻璃与无垠葡萄田。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即使只是做亲近的朋友,就算让那晚的缱绻亲吻永远埋葬在回忆深处也没关系。
  但是不行。杭帆知道现在不行。
  酿酒工作对岳一宛意义重大。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与付出,不应该在榨季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为无关的杂音所分心干扰。
  等榨季结束,杭帆对自己说。
  等几个月之后的榨季结束,那个尴尬之夜的记忆也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岳一宛应该也不介意继续和我做好朋友。
  ——当然,前提是到了那会儿,自己竟然还没被调回总部的话。
  心头猛然绷紧,杭帆给了这个声音一拳。他坚决地忽略掉了胸口的抽痛,重又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就算没有新素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杭帆轻声自语起来:“唉,也可以缝缝补补又三年嘛。让我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冷饭新炒一下……”
  他正在检视自己网盘里的那些海量素材文件。
  前两周,因为白洋生死未卜(自己还和岳一宛发生了那样的事故),杭帆心力憔悴,并没能来得及把所有照片与视频全都细细查看一遍。趁着近来下雨,杭总监正好得空整理他的斯芸酒庄素材包。
  七八月之交,前来酒庄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即便在拍摄时有意规避,客人们的身影依然偶有入镜。
  “这张可以用,裁一下就好。下一张……删掉,这个也删掉。”
  一手敲打键盘,一手摁着触控板,杭帆熟练给照片文件做上不同的标记:“这张……嗯?还是同一天的素材?怎么老有这个人出现,我到底摁了多少下快门——”
  倏尔间,某些回忆闪过脑海。杭帆一愣,骇然挺身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