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3 13:19      字数:3123
  瓷杯温热,花茶胭红,袅袅白雾从杯口腾起。而杭艳玲从中品出了后悔的苦涩。
  会好的——这是个多么天真而又残酷的想法啊。
  她曾经真的以为,同性恋也是一种“毛病”,像是一场小感冒,或是一种轻度癔症,只要捱过去,也就算是痊愈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杭帆从未有过恋爱的迹象。这让杭艳玲稍微放心了一点,觉得所谓同性恋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她以为多雨的季节终于过去,自己的孩子很快就将走上正途。
  十九岁的寒假,杭帆在电话里问她,过年可不可以带朋友一起回家?杭艳玲调侃着问,「是要带女朋友回来吗?」对面发出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呻吟:「什么女朋友?!是男的!男的!是我朋友!」
  杭艳玲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蓦然一沉。
  幸好,白洋确实只是杭帆的好朋友。那年春节,他们家仍过着租房居住的生活,而杭帆的卧室门很薄,根本压不住两个半大男孩子的说话声。
  某天半夜,杭帆大概以为杭艳玲已经睡着了,说话也开始不怎么避讳起来:「接电话去,白小洋。你男朋友查岗呢,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那杭小帆你就好心地替我接一下吧。」白洋没有否认,语气闲散地回复道:「说好的有难同当——啊我靠要死了你快奶我一口!」
  男朋友。
  杭艳玲听到这个字,拿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站在厨房里愣怔了很久。
  她想,原来白洋就是所谓的“同性恋”。
  那和白洋知交甚密的杭帆,会不会,真的也是同性恋呢?
  她不敢问。她害怕自己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正在过年呢,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道: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
  在荆棘的尖刺面前,她终于还是退缩了,收回了那只试图推开真相门扉的手。
  只要杭帆不说,只要杭艳玲不问,他们就可以继续保持这风平浪静的假象,并小心翼翼地将之维系下去——直到真相砰然落地的那一天到来。
  她总是觉得,这一天就快来了。
  可是。
  一年过去了。杭帆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三年过去了。杭帆还是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五年过去了。杭帆仍然对此绝口不提。
  七年过去了。杭帆站在他们新家的窗前,看起来非常落寞。
  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一种欲言又止的忧愁神色,曾无数次在杭帆脸上闪现而过。
  他似乎是在做某种尝试,好像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进火焰之中,又仿佛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能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但每一次,他都不曾真正地向杭艳玲开过口。
  杭艳玲不敢直接问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怕伤害到这个孩子,又怕把对方从自己身边推远。
  可年复一年地,杭帆在她面前变得愈发沉默起来。似乎有一个生着毒刺的巨大秘密,正蛮横地盘踞在他的咽喉里,只要他张嘴多说几句话,那秘密就会撕开他的咽喉,自己蠕动着爬出来。
  在离杭帆最近的地方,她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般绝望地守着这个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的秘密。
  她能猜到杭帆的秘密,却琢磨不透杭帆誓死不曾开口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没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同性恋吗?还是因为他在工作场合里受到别人欺负,有委屈却不敢跟家里说呢?
  无数个夜晚,杭艳玲辗转不能成眠。她在手机软件上检索,“同性恋是什么”,“同性恋能治好吗”,“同性恋的家长怎么做”,“同性恋会得病吗”。
  可短视频和百家号上的信息实在良莠不齐。有些庸医拍着胸脯保证说同性恋能治好,有些科普则宣称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两方的论辩她都看得将信将疑;有些人大骂同性恋是断子绝孙的恶心玩意,有些人又把同性恋歌颂得非常伟大,哪一种她都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晚上,杭艳玲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刚怀上杭帆的情景。
  刚被医生确认妊娠的那阵,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平坦的肚腹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型——这让杭艳玲觉得既惊恐又惊奇。
  但在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之后,她不禁想道:天啊,这是我的孩子。这小家伙是为了我,才拼尽万难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不管朱明华同意与否,不管其他人的意见如何,她都发誓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再健康地长大——因为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可现在呢?
  杭艳玲在心里诘问自己道。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男人,杭帆就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喜欢男人,做同性恋,到底会伤害到谁?又为什么需要征询世人的同意?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开明母亲那样,潇洒地告诉杭帆说: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男人……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杭艳玲只是杭艳玲,她这辈子都没能做成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在清明假期的哪个深夜里,当杭艳玲借着酒醉的勇气对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胆怯地将“男人”两字咽了回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多么想……她多么希望,如果杭帆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就好了。
  「……妈妈想要你开心。」
  但如果杭帆真的,就非得喜欢男人不可的话……如果这能让杭帆幸福快乐,同性恋,异性恋,这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杭帆仍是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暖黄色灯光下,杭艳玲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露出了某种隐忍却警惕的眼神。
  仿佛是一只习惯了被人施暴的小动物,正被强行拖到了巢穴的外面,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致命剧痛的降临。
  「没事的,妈。」
  到最后,杭帆依旧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情。
  这份古怪的沉默,让做母亲的有点想不太明白。
  会不会其实是我搞错了?
  那天之后,杭艳玲总试图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杞人忧天呢?
  她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却又总是感到一阵阵奇怪的不安。
  不安揭晓的那刻,并非是杭帆说出“我喜欢男人”的一瞬。
  而是在杭艳玲看清了杭帆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
  他带着一种绝望的,伤心的,似乎是常年都预感到自己终将为这句话所伤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母亲遗弃的准备一般的神色,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一些,如果,我能早点就告诉你说,妈妈知道了,这都不要紧的。”
  后悔的眼泪,咸涩地坠入茶杯中,像是杭艳玲无法掩饰的泣音:“小宝,你,会不会就可以……”
  你是不是,就可以别这么害怕了呢,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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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出自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
  2. 本章最末,杭艳玲与杭帆在清明假期的对话,来自第53章 《错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第53章 标题叫“错频”的原因ouo
  第170章 麦琪的礼物
  母亲饮泣的声音,如烛泪滴下,滚烫地灼落在杭帆的心上。
  “妈妈……”杭帆慌张地抽出纸巾递上,音调同样颤抖:“妈,对不起,我——”
  杭艳玲接过纸巾,复而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宝,”泪痕未干地,她问杭帆道,“你……你现在交到男朋友了,对吗?”
  沉默的寂静,恍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杭帆点了点头。
  长久压抑于心头的那块石头悄然消失。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