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月牙冻干      更新:2026-01-23 13:22      字数:3231
  可鬼使神差地,他坐在了海边的木椅上,晨雾还未完全消散,海水在初生的太阳下泛起碎金,他分不清自己在国内还是国外,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哪片海域,他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风从那里穿来,吹动他的发梢,林泉啸应该会很失望吧,他想看的日出也不过如此。
  阳光下,他仿佛一块冰,正在消融,水从所有毛孔里渗出,漫过他的脸颊,衣服,在他脚下的沙子上洇开一大块湿痕。
  他听见抽噎声,低低的,裹在海浪里一阵阵传来,很陌生,似乎还有人在场,可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海面,呼吸开始接不上,咸涩的液体流向嘴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人就是贱,总是为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哭泣,总是妄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一条死路,已经够了,他接受自己就是如此贫瘠,给不出,也承接不了任何爱。
  林泉啸执着于追问答案,可在他看来,答案分明刺眼得让他恐慌,说出口会有任何改变吗?不过是给林泉啸徒增无用的希望。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爱,林泉啸值得更好的爱。
  他不再压抑着哭声,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所顾忌地哭过,在不知名的无人海滩,风干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水,但他即将渴死。
  从日出坐到日落,他缓慢站起,在夕阳下,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冲上岸,盖过影子的头颅,又迅速退去,他往前走着,海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灰蒙蒙的冲动,还不如就这样彻底被淹没。
  海水没过膝盖,他听见身后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从前这样的呼喊都出自何渺,他每次听见都会感到惭愧,后来愧意也逐渐麻木,他已经不想证明他们这样的人,也能幸福地存活下来,何渺会理解他,原谅他的懦弱,但林泉啸不会,他会恨他一辈子。
  顾西靡最终还是转身,将深陷在湿沙里的脚拔出,一步一步,迎着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走回岸边。
  没有力气再奔跑,再感受,再让心脏有丝毫多余的波动,他把自己磨成一枚冰冷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进社会这台大机器,不思考,不疼痛,只是按照既定的轨道,一直转,一直转。
  直到“林泉啸”这三个字伴随着噩耗,卡住他齿轮的缝隙。
  顾西靡猛地睁开眼,心悸使得整张床都在震动,不假思索地,他抓起一旁的手机,指尖颤抖着点进通话记录。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那头迟疑了两秒,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顾西靡捂住胸口,心跳撞着他的掌心,他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泪珠滚出眼眶,砸在枕头上, 他轻咳了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我只是……你在医院住得还习惯吗?”
  “关心我就过来看我,不关心就别假装在乎。”
  林泉啸的语气带着刺,顾西靡能理解,毕竟这是他亲手种下的,如今扎回来,也是他应得的,他没有多说,只是应了声:“好。”
  “好什么好?你会再来吗?哪天过来……”林泉啸问得急,又突然顿住,“看我的人挺多的,我得安排好时间。”
  顾西靡露出笑容,“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那就周六吧。”林泉啸又补了一句,“这周六啊,最好是白天,晚上我得睡觉。”
  顾西靡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两点,“好,那就到时候见,今天先晚安吧。”
  之所以在周六见,一是考虑到顾西靡现在的工作时间,二是不想显得自己太急切,可这几天以来,林泉啸就没睡过一天好觉,不是担心顾西靡不来,就是害怕自己到时候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
  他也清楚他们俩早就桥归桥,路归路,如果没有这场事故,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至少顾西靡是不会再见他。
  不过这次顾西靡遵守了约定,周六上午来到了医院。
  这么多年似乎白过了一样,林泉啸还站在原地,始终是一个面对心爱的人就手足无措的小屁孩。
  可顾西靡已经变了太多,林泉啸还不能习惯,又险些没认出来,他站在病房门口,身姿挺拔,包裹在合体剪裁的西装之下,头发梳得整齐利落,露出干净的额头,神情从容自得,看不出半分从前的颓唐与消沉,这是好事,顾西靡走在了他本应走的道路上,笔直,坦荡,无可指摘。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袋子,看形状是装保温盒的,太过居家,与他的装束不相称,林泉啸立马就注意到了,问道:“你带了什么?”
  顾西靡提起袋子,“你不是想喝鸡汤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用不着这么麻烦,外卖也能送过来。”
  “不麻烦啊,看病人总不能空手过来吧?”顾西靡将袋子放在茶几上,取出保温盒,“你现在有胃口吗,想不想尝尝味道?”
  “好啊。”林泉啸调高了病床的角度,让自己靠坐起来,他看着顾西靡拧开保温盒,用勺子将汤一勺勺盛进碗里,再小心地端到病床前,这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伸手接过汤碗,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试探地喝下一口,中肯评价道:“还不错,不过店里的总归比不上家里的,跟我妈做的相比,还差点味道。”
  顾西靡很轻地笑了下,“那肯定了。”
  林泉啸突然想起什么,盯着顾西靡,目光担忧地在他脸上逡巡着,“你还疼不疼啊?”
  顾西靡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颇为无奈地说道:“这都几天了?”他垂下眼眸,看向林泉啸的腿,“你呢?当时一定很疼吧?”
  “没有,我那会儿直接被撞晕了,一醒来已经做完手术,躺在医院里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林泉啸喝了口鸡汤,“不过你知道吗?原来人临死之前,真的会有走马灯。”他说着,没来由地笑起来。
  顾西靡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弯起嘴角,“你看到了什么?”
  林泉啸的表情带着些戏谑,更多是某种温情的,近乎怀念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小时候就亲过嘴?”
  第91章
  顾西靡看着林泉啸近乎孩子气的神态,恍惚间,回到那个第一次被摇滚乐震撼的夜晚,心底涌上来难以名状的悲伤,他静了静,才轻声开口:“是不是很像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你就是这样想的吗?所以每次离开都那么轻易?”林泉啸脸色沉下来,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其实刚醒那会儿,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失忆,就跟电视剧里一样,把过去全忘了,重新开始,可就算失忆也没用,只要再……”说到这儿,他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话头,将碗支在床头柜上,“老毛病又犯了,你就当我脑子撞坏了吧,你的关心我已经收到了,以后不用再来听我讲这些废话了。”
  赶客的意图很明显,顾西靡无法再多留,他放松僵直的背部,“好,早日康复。”没必要说再见,他转身,走向门口,两步之后,又停住,略微侧过头,对林泉啸说:“我不觉得是废话,你想说,我随时可以听。”
  没有收到回音,他也不期待有,继续往前迈步。
  “顾西靡。”
  林泉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压抑着什么,像是怒气,也像是别的,更滚烫的东西。“你很得意吧?”
  顾西靡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得意你差点死了吗?”
  “我死了又怎样?我死了你就会后悔认识闫肆吗?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还是跟你那些来来去去的炮友,在某个无聊的晚上,说起有个傻逼,追了你一辈子没追上,结果被情敌撞死……”
  “别说了。”顾西靡打断了他,站在原地,攥紧手心,身体绷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林泉啸本来没想多说,可他实在看够了顾西靡冷硬的背影。
  “为什么不让我说,不是随时可以听吗?你看,刚说出口的话就不认了。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在你眼里,我跟乞丐没什么两样吧,捧着你施舍的一点善意,眼巴巴追着你跑。你厌倦了,就随手推开,下次无聊了,又走过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顾西靡,你别假惺惺地在乎我了,我不需要。”
  一见顾西靡就会这样,满腹的委屈涨潮似的往上涌,林泉啸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来,明知顾西靡听了只会觉得烦,他还是忍不住想说,因为他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在两年后还是二十年后。
  但显然,顾西靡对他已经无话可说。
  “为什么不说话?说你受够了我,说我在浪费你的时间,说我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说话啊,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好讨厌你……你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吗?”林泉啸想走下床,将那道永远背对他的身影转过来,看清那张脸上究竟是嘲讽,还是一片空白,可腿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真是个废物。“我现在瘸了,再也追不上你了,你一定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