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张鹊荷      更新:2026-01-24 13:51      字数:3111
  颠沛流离,再多的能力和手段,都用在了为平庸的张隐谋划,以及和冯怀鹤斗争。
  辛苦一生,颠沛流离,十六州被割,祝清当时身处局内,又喜欢张隐,她看不出来。
  如今将自己摘除局外,忽然明白,张隐偷生怕死,在万众愤怒的时候,他默许祝清站出去长安找冯怀鹤,不漏痕迹地将她推了出去。
  ……张隐使了一招借刀杀人。
  张隐本就知道他们师生二人斗了半辈子,冯怀鹤爱祝清,可在多年的争斗中演变出了恨,爱恨交织的情感最复杂,最难分清,也最易生出怒意,一有机会,必会动刀。
  难怪即使是冯怀鹤动的刀,冯怀鹤却那么恨他,几乎是恨之入骨。
  必是冯怀鹤也看明白了,祝清和他自己都被张隐做了一场极其隐秘的局。
  因为在这极乱的时代,夫妻之间,若是只死了妻子,一定是丈夫的无能。
  第二次呢?她生在那样的家庭。
  这是第三次。
  而冯怀鹤说他能给,他的确有能力,有钱,有智谋,她不需要再像和嫁给张隐那样,每天想着怎么给无能的丈夫谋划。
  这一世他们刚刚开始,很多恨啊爱啊的都还没有发生。
  这是她的第三次机会。
  但是祝清,想自己给自己想要的,坚决不能被冯怀鹤诱惑!
  -
  清溪村。
  昏暗的屋里,陈桑果把站在窗边扎起窗幔,光线漏进屋里,照亮了她身后的病床上,陈爹形容枯槁的病容。
  他瘫在此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屋子,在光线泼洒进来的那一刻,他略显向往的目光转着看向窗外,阳光,小河与依依的杨柳。
  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唯独杨柳长高许多。从前他不会有多在意这些东西,但躺在这方寸之间太久,现在竟然很想再感受一下,杨柳纸条扫过掌心是何种感觉。
  村庄小道上,忽然看见一人骑马而过,到家门口时,勒马悬停。
  陈爹努力张开瞳孔,看清来人的模样,他嘴角止不住地轻颤。
  “桑果,你去帮阿爹折一些柳条来……”
  陈桑果点点头,从前她便总给阿爹带一些东西,地上的沙石,路边的野花,希望以此能让阿爹感受到世界里不只是有这一张病榻。
  她推门出去,就见冯怀鹤把马拴在她家门口的桑果树下,他有感应地抬头看来,瞧清了她酷似李氏的眉眼时,冯怀鹤几不可察地蹙眉。
  陈桑果素来与他没有交集,不知他来家中做甚,还未询问,就听他说:“我与你爹有话要说。”
  “你和我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陈桑果笑起来:“除了祝家人,你还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我去帮你倒水。”
  “不必,我很快便走。”
  冯怀鹤绕过她,自顾推门进屋。
  他立在门边,疏冷的目光扫向枯瘦如柴的陈爹。陈爹一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警惕,“你怎么会来?”
  “想与你做个交易,”冯怀鹤慢步走到他的病床前,略含深意地扫视过他两条腿,“还能下地吗?”
  陈爹欲言又止。
  冯怀鹤道:“我知道你为了保护陈桑果,装病把自己困藏在这里多年。”
  此秘密无人知道,陈爹瞳孔微缩,“你……”
  “冯如令已经发现你们父女,”冯怀鹤偏一偏头,示意他看窗外,陈桑果已经折完杨柳枝回来,许是怕让阿爹的病更重,她舀水仔细将柳条洗干净,把它们挂在篱笆上晾干。
  “我不会救你,但我会保下陈桑果。”
  冯怀鹤怕他不信:“我说到做到。若你答应,我可让你见一见我母亲的亡体。”
  陈爹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唇,好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什么?”
  “我母亲出殡那日,来冯府见我。我自会告诉你。”
  陈爹凝视着院里的女儿。
  当年他为逃避冯如令的毒手,带女儿来到此处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没人知道,他曾是闻名四海的铸剑师。作为交换,他传授祝飞川铸剑技艺,祝飞川帮他隐瞒真相并替女儿‘照顾’自己,力排清溪村对女儿的非议。
  眼看祝飞川长成,与女儿渐生情愫,即将走上行商之路,亲自铸剑贩卖兵器,陈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就算冯怀鹤是要他去刺杀唐僖宗篡位,他也会答应。
  他与冯如令不同,唯一的女儿陈桑果,就是他的全部。
  好久,陈爹艰难地点了下头。
  冯怀鹤道:“等你死后,我会将你与她葬在一处。”
  说完,他折身出门。
  一走出去就看见坐在院里的陈桑果,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欣喜道:“这么快说完啦?”
  她率真的笑容和兴奋的语调,让冯怀鹤愣了下,才点点头。
  陈桑果捧着一个纸包,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我晾的桑果干,谢谢你帮飞川屯粮。”
  冯怀鹤本能想要拒绝,但看向那散发着桑果香味的纸包时,他想起上辈子的陈桑果。
  上一世冯怀鹤并未对祝飞川的商路施加援手,他屯粮失败后,剑走偏锋,在黄巢攻破潼关长安战乱时,声称有桃源之地可以避难,以高价卖给数不清的百姓。
  桃源之地不知真假,总之在百姓们一起涌去的时候,遇见黄巢乱兵,将他们尽数残杀。
  祝飞川受到讨伐,全家被赶到山上的洞里躲起来,祝飞川受到所有人的指责,就连陈桑果都不再与他说话。
  随后他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陈爹死在了长安战乱里,陈桑果也混在战乱难民之中流窜,再无生迹。
  后来冯怀鹤在幽州之战里见到了她,她被阿保机劫到契丹的汉城,成了阿保机的妾。
  那时已有一代铸剑师凭空出世,她或许猜到了这位铸剑师是得阿爹亲传的祝飞川,最近在为李存勖打造兵器,可能会出现在幽州附近,于是非跟着阿保机奔赴战场。
  她死在了幽州之战里,没能见到铸剑师。
  冯怀鹤上一世答应了李氏为她找女儿,许多年后,他终于找到她,却是已经死去数十年的陈桑果。
  她死的时候冯怀鹤也在幽州,他本来有能力可以救她,可却因为看见祝清与张隐在一起,心神俱乱,不想管任何事物,何况与陈桑果并不熟,他没有施以援手。
  冯怀鹤意识到这件事时,只是觉得遗憾。
  后来他老去,守着祝清的坟墓,孤零零活着时,突然看见陈桑果的铃铛,他才痛哭出声。
  如果当时施以援手,将唯一的胞妹护在身边,他至少在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亲人互相陪伴。
  “冯怀鹤?”陈桑果忽然喊他。
  冯怀鹤从记忆里抽身,看她,恰好见她发髻上的铃铛。
  她大笑,“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厉害的人物不会发呆。”
  她把手里的纸包递近了一些。
  冯怀鹤强压心中的动荡,缓缓伸手接过。
  这是这辈子,唯一收到的,亲人的礼物。
  他心情复杂地看一眼陈桑果,“走了。”
  冯怀鹤把纸包揣好,走到桑果树下牵马,不知为何,对笑嘻嘻的陈桑果竟有种莫名信任,他叮嘱道:“我来过的事,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明白!”
  冯怀鹤骑上马离开。
  -
  夜幕降临,冯怀鹤回到青衣巷的宅子时,祝清刚用完晚饭。
  嫂嫂和满满都回各自的房屋准备休息,祝清一个人满足地瘫在洗花堂的矮榻上,从窗户望出去,不得不说,冯怀鹤很有点儿闲情雅致和审美,他定的这个洗花堂,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许愿树。
  院子里六角羊灯的光芒温暖,照亮了小径上,冯怀鹤回来的身影。
  一看见他,祝清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板,不一会儿,身后响起推门声,冯怀鹤走到她身边,“用过饭了?沐浴歇息吧。”
  祝清回头忿忿望他:“什么叫沐浴歇息?”
  冯怀鹤一脸自若:“我以后陪你住这儿。”
  祝清:?
  第33章
  “你……”
  冯怀鹤知晓祝清一开口便是戳心窝的抗拒, 抢先打断她理直气壮道:“我只是说给你十日的考虑时间,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但我可没说过不同你一起。”
  冯怀鹤不管祝清是否愿意, 自顾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到窗边,“喜欢这棵树吗?”
  昨日下雨, 空气清新, 窗边清风徐徐, 刮起树上的红飘带轻轻飞舞, 被温暖的六角羊灯发出的夜光照得亮目。
  这棵树是祝清前世求来的。
  前世见时代辛苦,祝清年少做梦,渴望能有一棵许愿树来实现愿望。
  她与冯怀鹤相伴在掌书记院, 他将她的心声听去。
  祝清望着那些漂浮的红飘带,想起在现代她一个人过得辛苦时, 也曾这样幻想过。
  虽然隔着历史长河, 但身为同一个祝清的底色,始终都没有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