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
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3:52 字数:3158
1978年矿井透水那天,他刨出三个工友却挨了通报,救人的铁锹拍坏了主任外甥的胳膊。
十六年后矿上改制,他带头静坐讨工龄钱,保安的橡胶棍打断了他两根肋骨。那晚他蜷在炕头啃止痛片,就着咸菜疙瘩灌烧刀子,愣是没吭一声。
林长贵把前半生的苦连同煤灰都咽进身体里,化作后半辈子夜里的长咳。
史秀珍把炖冰糖雪梨日日坐在铁皮炉子上,一点也不见好。
机械厂黄摊子那会儿,林志风把宣传科的铁皮文件柜扛回家当碗橱,郑美玲和史秀珍从食堂顺回来的最后半袋富强粉刚够蒸几锅馒头。全家五张嘴都指着他爹下井挖煤的工资,林长贵那会儿天不亮就往矿上蹽,三班倒的时候他上两班。
千禧年开春,矿医院胸片机上显出一肺的白点子,老大夫钢笔杆子敲得片子哗啦响,“老林呐,你这肺比蜂窝煤窟窿还多!这是煤矽肺了!”
当时《职业病防治法》还没出来,矿上咬定是他自个儿烟抽太凶。
林长贵翻出当年透水事故的下井记录,附上按满工友红手印的申诉书,愣是没换回半毛赔偿金。
当年深秋,矿上劳资科的老王头把搪瓷缸往铁皮柜上一墩,“老林,不是矿上不仁义,你这身子骨下井就是添乱!”
“当年我虚报了三岁……”林长贵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史秀珍拽住裤腰带,“老黑疙瘩你作死呢!儿子烧烤店一天能挣三五十块,差你那口棺材钱?”
隔天天没亮,林长贵又蹲在矿区门口等说法,保安晃着手电筒赶人,“您老这咳嗽声比矿铃还响,吓跑新招的临时工了!”
林志风连夜把下井装备锁进仓房里,拗不过妻小的林长贵正式退休了。
当天,他蹲在煤棚里翻出一大沓记工本,最旧的那本还夹着他十五岁时签的入职凭证。
“师傅说下井要带三样宝。”他摩挲着当时的劳保领取单,“矿灯别裤腰,自救器挂脖,白毛巾捂嘴。”他的手指在“自救器”三个字上来回搓揉,搓破了纸页才想起那玩意早被当林志风那小子当玩具拆了。
史秀珍押着林长贵进澡堂那天,她咬牙掏了双倍的钱,包下最里头那个贴着“福”字的家庭间。
早年间,两口子逢年过节就这么互相搓背,比单请两个搓澡师傅能省下一顿肉钱。
澡堂里蒸汽弥漫,水珠顺着瓷砖墙往下出溜。
史秀珍手里的搓澡巾刮过林长贵的脊背,簌簌往下掉着陈年的泥垢。
池子里的水换了好几遭才见清亮。
“好家伙,这老黑疙瘩真成白面馒头了!”史秀珍拎着他泡发的脚底板直乐,“你这攒的煤灰,够捏个煤球了。”
林长贵攥着澡筐里的雪球旧牙刷,正刷指缝里最后一点黑渍,“轻点搓!当是刮锅底呢?”
话音没落就被史秀珍按回搓澡凳,“老实点!再呲溜个跟头。”
天刚亮的菜市场里,摊主们正忙着支起摊位。
褪了煤灰的林长贵像截白杨木杵在面案前。史秀珍把发面盆往他怀里一塞。
“油条剂子要三指宽……”史秀珍教他。
“知道!七六年矿上庆功宴炸的油条能绕矿井三圈!”
“显摆个屁!我又不是没吃过你们矿上的东西!那油条硬得能当撬棍使!”
第一锅韭菜盒子飘香时,蹲守的老主顾们惊得直咂嘴。林长贵正专注地煎锅翻面,铁铲在锅沿敲出当年交接班的节奏。
收摊时史秀珍擦着他鼻尖的汗,“行啊老黑……老白疙瘩,明天多和五斤面!”
给史秀珍打下手的这两年,林长贵见到的阳光比过去的四十年见到的还多。
史秀珍不让他干重活,好吃好喝养着,却不见他长肉。
2002年惊蛰那日,林长贵倒在了领退休金的路上。
林志风用三轮车拉回二手氧气瓶,瓶身锈迹斑斑,郑美玲帮他装上吸氧管,拿红毛线绑在他耳后,“爸,您啥也不用干,就当年画上的老寿星,多根仙气飘飘的管子!”
可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永远在红色警戒区颤抖。
非典时期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史秀珍跪在地上擦地砖时,林志风提着盒饭进了门,“妈,我爸今早能喝下半碗粥了。”
“等医院解封就接他回来。”史秀珍把抹布拧出漩涡,“横竖是没血缘的继父,这些年你随他姓,床前尽孝,对得起天地良心。”
不锈钢饭盒“咣当”砸在灶台上。林志风脖颈上青筋突起,声音发颤,“十岁那年我亲爹喝农药走了,是我爸半夜背我去诊所退烧!”
林志风至今记得继父手心的温度。
那双布满煤灰裂口的手紧握着林志风,“咱矿工子弟念书是扒层皮,但爸非要供你上中专!”
报名那天,林长贵把当年刚发下来的劳保全卖了,换回支英雄钢笔。
林志风中专毕业那年夏夜,林长贵蹲在机械厂后墙根抽完半包烟。宣传科长家的窗帘透出暖黄光晕时,他掐灭烟头,把兜里揣了三天的“红塔山”烟票塞进门缝。
那晚,暴雨倾盆。他淋得透湿回家,可那张入职通知单一点没湿着。他冲进里屋,兴奋大喊:“风啊!宣传科要你了!咱不用去车间遭罪了,动动笔杆子就行了。”
史秀珍没能拦住林志风借钱。他挨家挨户地借,欠了一屁股饥荒。可林志风也没能拦住林长贵走向坟墓。
非典是八月份结束的,吸氧管的嘶鸣声填满了九月的黄昏。
林长贵浑浊的眼珠追着窗外扑棱的灰鸽子。史秀珍给他擦脸,布料摩擦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对话。
“矿工不好讨媳妇。”
“巧了,我二婚。”她擦过他下巴的胡茬,硬得像煤渣。
“钱都给你了……”
“我儿随你姓。”她抻平他病号服的领子。
林长贵闭眼念叨:“我儿好啊……”
监护仪长鸣一声。史秀珍利索地拔掉管子,卷起来像收捆旧绳子。
蜡烛“啪”地爆了个火花。
史秀珍把林长贵的工装扔进火盆,“黑疙瘩,咱俩两清了。”
郑美玲是在林长贵走后的深秋,帮着腌酸菜时听史秀珍抖落出这桩旧事的,“风儿姓林不假,可血脉不连着筋。”
郑美玲忽然明白丈夫那些欲言又止的深夜——原来是怕她知晓这层非亲血缘后,拦着他砸锅卖铁给继父续命。
“傻老爷们儿……”
当晚,郑美玲把唯一的一盘肉菜全装进饭盒,骑着二八杠往烧烤店送。穿过飘煤灰的铁道时,她想起新婚夜林志风醉醺醺的誓言,“我爹拿命换我出息,我拿命还他晚年。”
那会只当是醉话,如今才嚼出咸涩来。
催债电话最凶的那周,夫妻俩蹲在烧烤架后数钢镚。林志风被炭火熏红的眼睛盯着“深圳招工”广告,“要不你先带着雪球……”
话没说完就被郑美玲打断,“要走一起走!留你在这当活靶子?”
债主泼红漆那晚,郑美玲摸黑擦着“欠债还钱”的字样,听见烧烤店里林志风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老舅,我真不跑……你实在信不过,要不房子押给你……”
林志风哪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
雪球的指尖摩挲着那张老照片。
褪成棕褐色的照片里,史秀珍鬓角别的绢花翘起半边,林长贵那中山装领口咧着豁口,十岁的林志风就缩在继父胳肢窝底下,笑得腼腆。
林雪球啧舌,“你们嘴挺严,这些事儿我咋一点儿都不知道。”
郑美玲叹了叹,“那时候你才多大点儿,你能知道啥?和你说了,该让你觉着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
林雪球循着照片,努力回想爷爷的那张脸。
矿灯帽倒扣在炕头当果盘时,雪球就知道爷爷下早班了。帽檐里总藏着用劳保手套包着的烤地瓜,掰开时能拉出金黄的丝。
“爷,辣!”五岁时雪球偷嚼干辣椒被呛出泪花。林长贵忙用搪瓷缸接水给她漱口,却不知自己常年下井的眼睛早瞎了几分,错把半盛白糖的罐子当水杯。那晚雪球蛀牙疼得打滚,他把戒烟攒的私房钱全赔给了牙医。
那些和爷爷相处的片段迅速从雪球脑海中掠过,最终画面停在了林长贵去世前的那个午后。
林雪球端起茶缸抿了口水,“我知道个秘密,关于我爷的。”
第9章 09 秘密
林志风进门时,郑美玲和雪球正头碰头嘀咕什么。他杵在门口搓手,瞧见郑美玲眼圈发红,羽绒服拉链卡在半截直晃悠,“那啥……”
“那啥那啥!”郑美玲一见他就蹦起来,把沙发上的睡衣团成团往行李箱里塞,“我今晚住如家去!省得你妈觉着狐狸精上门!”
“如家啥!”林志风扒着门框极尽讨好地笑,“我保证比唐僧还唐僧,就算真狐狸精上门,眼珠子也能焊天花板上!”
雪球举起手机,在郑美玲眼前一晃,“妈,如家可满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