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3:52      字数:3160
  茶水间的闲话也一天比一天邪乎:“听说高昇那边,连md都去领失业救济了……”
  去年这时候,她经手的项目能在一天内把估值吹高二十倍。现在连新三板的财报也改了口风,“受大环境影响”成了统一开头。
  她清理工位那天,把猎头半个月前发来的职位邀约一并绞进了碎纸机。那是某私募的md,年薪比她的巅峰期砍了六成。
  林雪球哪是不着急找工作。她只不过清楚得很,她在金融圈的黄金期,可能已经过去了。
  否则那个去年圣诞派对上还意气风发、放话要做到md的大卫,怎么会把微信头像换成“专业办理经营贷”。
  如今再想起那个和石太太过招的下午,心口还是忍不住发紧。那会儿裁员的消息还没砸下来,可但凡石太太多翻几页财经新闻,保准能把她那点虚张的声势,连皮带骨地拆穿。
  不过,反正她和石磊已经吹了,谁在乎。
  最让她感到宽慰的,是还没沦为房奴之前就看清了人。要不然,早晚得蹲在银行柜台前,低声下气求人家延期。
  酒店早餐厅里,电视挂着财经频道,没开声,只见字幕条一行行滚过去,股市红绿翻跳,像无声的讽刺。
  林雪球叼着一片面包,斜眼瞥着袁星火,“我是失业,你晃什么?也下岗了?”
  “装病请了假。”袁星火把剥好的鸡蛋往她碗里一掷,“再熬几天就寒假了,工资照发,气人吧?”
  林雪球白了他一眼。
  “上个月我来北京看展,发了定位给你,就在你家那条街。”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节上还粘着几片蛋壳,“你说家里漏水,敢情漏的是床垫啊?”
  林雪球把鸡蛋一口闷进嘴里,抬脚要踹他。
  袁星火眼明手快,拎着椅子往后退了半步,椅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尖响。他举手投降,“别急啊!要早知道林总睡的是硬床板,我该带两床新疆棉来,权当进贡。”
  “滚。”林雪球咬着青菜,咔哧作响,“我那叫断舍离。”
  袁星火又凑过去,食指点了点她卫衣袖子下凸起的腕骨,“您这舍得也太干净,连肉都舍了?”
  玻璃门外,郑美玲夹着电话来回踱步的身影时隐时现。
  袁星火收了笑意,声音沉下来,“说真的,你现在这状态,崽子生下来咋整?”
  “饿不死。”林雪球眼皮都不抬,语气平平,“重回职场之前,存款够他吃了。”
  “靠什么?”他挑眉,“你那一箱箱自热火锅?”
  纸巾团凌空飞来。“不是说好不提这事?”
  袁星火稳稳接住,手腕一翻又抛回去,“谁跟你说好了?”
  第16章 16 冒险牌与安全牌
  在袁星火那帮铁哥们儿眼里,袁星火是林雪球最听话的跑腿的,林雪球呢,是他早晚要娶进门的人。
  高中那会儿,两人隔着一条走廊。袁星火不出去打球的课间,常站在林雪球教室门口,可林雪球多半不出来。袁星火就托人,把零食和汽水捎进去。
  那时学校管得严,早恋是重点盯的。林雪球和袁星火被教导处列作观察对象,可盯来盯去,也没瞧出点什么真章。
  林雪球当然是有意躲着他的。她和袁星火清清白白,不必心虚什么,只是袁星火在学校里也算是个风头人物,人一露面,小姑娘的眼神就跟了过去。她不爱被人盯着看,更不愿让人嚼舌头。
  可那种别扭来得很快。
  高二那年篮球联赛决赛,袁星火最后一个罚球绝杀对手时,整个操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林雪球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个高一学妹冲进球场,把矿泉水直接塞进袁星火汗湿的手里。
  他仰头喝水时,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夕阳里显得陌生又耀眼。
  而也是那天开始,学妹便不掖着藏着了,追得明明白白。
  她心里开始别扭。袁星火对她来说,其实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小时候吃多了会打嗝会放屁,偷懒时就抢她作业抄,可现在,他成了别人眼里值得去追的人了。
  就像家里挂着块好看的挂毯,平常也不怎么注意,要是有人夸了一句好看,她心里也跟着亮堂。可要真有人打算搬走挂去自己家,那就不乐意了。
  这股不痛快让林雪球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对他的在意,早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点情分了。
  林雪球和袁星火闹了好一阵。
  那天周末放学,天阴得低,风带着雨往脸上扑。校门口挤满了伞,像一片斑驳的蘑菇林。
  林雪球撑着伞,一边拎着书包,一边低头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袁星火没带伞,他从人群里穿过来,头发和肩膀都湿了,脸上水珠往下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钻到伞下,刚抓住林雪球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躲我干嘛?”他咬了下牙,站在雨里,衣服被风一吹,贴在身上,“不就是考了第二?这都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林雪球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一眼。他整个人淋得透透的,校服衣领塌着,裤脚在水里拖着,狼狈得不像话。可她心里的火没灭,反倒更旺了。
  “你怕雨淋着,去找你那学妹去。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袁星火怔了几秒,雨顺着他睫毛往下滴。他忽然笑了,笑声闷闷的,往她伞下挪了半步,“哪儿来的学妹?”
  “追你的那个呗。”
  “追我的多了去了。”
  林雪球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袁星火又追上来,声音低了些,“逗你的,就那一个。我早回了。我说,我心里有人。”
  林雪球没吭声,走得慢了点,把伞往右偏了偏,勉强把他遮住了一角。
  林雪球没问那人是谁。她不用问。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慢慢静了下来。
  临近高考,林雪球开始紧张得彻夜难眠。
  那时住校的门禁很严,袁星火悄悄溜出校门,拎回来一大袋安神补脑液。
  那天,他站在宿舍楼下,拍她肩膀对她说:“你就放心考,就算今年不如意,想再考一年,我陪你再读一年。”
  林雪球冷笑一声:“放心,我肯定能考上。”
  袁星火笑着回她:“放心,我肯定也能追上。”
  林雪球一直觉得袁星火很聪明,似乎只要他肯用心,就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中考时突击,跟她一起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高考前再恶补,想必也不成问题。
  在学校的最后一个下午,袁星火穿过走廊,把一本同学录递给了她,第一页留给她。
  林雪球疑惑,“我不是你班的,填什么同学录?”
  他笑了笑,说:“不行,我就是为了让你填,才特地买的。”
  林雪球偷偷笑了,回教室后磨磨蹭蹭地填了好久,哪怕那些琐碎的事,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雪球在同学录“最讨厌的事”一栏写下“异地恋”时,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她本想在后面补上半句“除非是和你”,却最终没有落笔。
  因为她始终相信,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一定会看懂她的言外之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走。
  可他的成绩明明足够了,最后却选择留在了东北。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是被家庭束缚住了。她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可始终问不出口。是顾虑什么呢?还是舍不得什么?反正,最终的结果是明摆着的。
  他失约了。
  开学前,袁星火送她到北京校门口,明明分别时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可转身后她却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周。就是从那时起,她想明白一件事。
  她可以接受和其他人的聚散离合,却唯独承受不了和袁星火走到半途就分开的可能。
  所以她后来总打“安全牌”:稳定的工作,体面的对象,连分手都要算好止损点。
  而袁星火,从来都是张“冒险牌”,她不敢赌,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像自己父母,或是他父母那样,被生活磨得只剩下怨怼。
  早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说话声、碗盘碰撞声,吵成一团。
  林雪球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袁星火刚才退回来的那团纸巾。那团纸已经被她捏得没了形。
  袁星火看着她,声音放轻:“所以……错过一次,就再没机会了?”
  她指尖在咖啡杯的边沿停了一下。
  “是。”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转圜,就像当年在火车站月台上,面对母亲的问话时一样,斩钉截铁。
  郑美玲风风火火地冲回餐桌,一把抓起凉透的包子往嘴里塞。
  “小袁吃饱没?”她鼓着腮帮子问,完全没察觉桌边凝固的气氛。
  听到袁星火说“吃饱了”,她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走,回去收拾行李,反正也没几件东西。”
  说完又转头看女儿,眼神一挑,“你,现在就给房东打电话,退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