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3:52      字数:3147
  袁星火扫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我妈电话,晚点聊。
  电话一接通,那头没寒暄,葛艳急慌慌开口:“你爸昏迷了。”
  袁星火闻言皱眉,几乎没停顿,“你别管他,死了拉倒。”
  那边沉了一秒,葛艳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管,可现在这场面……我自己收不住了。”她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就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来一趟,行不行?我自己真搞不定。”
  金海湾楼下停了辆120,急救员正跟前台交涉,时不时朝楼上张望。
  袁星火一脚踏进电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跳也没乱,但身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顶层,门一开,一个主管迎面撞上来,吓得一哆嗦。
  “小袁总!您……您来了啊。”
  “我妈呢?”袁星火淡淡问。
  “……在套房里呢,那个,救护人员也快到了。”主管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神边飘边悄悄扫他脸色。
  袁星火步履匆匆,穿过铺着金色地毯的走廊,直奔顶层套房。
  门还没开,味儿先冲了出来,烟灰、酒气、混着汗味和发酵过头的香水味,像是刚把脑袋塞进了一锅馊汤。
  门口一地狼藉:踩扁的烟头、湿毛巾、没扔进垃圾桶的避孕套包装,拖鞋歪着卡在门缝。这是袁金海的“后花园”,他也从来都不掩饰他那点低级趣味,但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袁星火吸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他推门进去时,葛艳正弯腰在衣柜里翻东西,一边打电话,一边压着嗓子骂人:“你告诉楼下那几个服务员,这事谁敢往外说半个字,明天通通别来了。”
  挂了电话,她回头瞥了儿子一眼,“快点儿,给你爸穿上衣服!救护车马上到。”
  袁星火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掠过沙发,落在地毯上的一件粉色胸罩和那双红得发紫的高跟鞋上,一只在外头,一只卡沙发底下,很显然是这场丑剧的残留道具。
  “让他死这得了。”
  葛艳回头哀求道:“好大儿!不是赌气的时候,快点快点!人真来了再这么躺着,你是想全平原都知道他上救护车连裤衩都没穿?”
  袁星火强压着心底那阵恶心,一路有意避开地上的衣物,走向卧房。门半掩着,他连门把手都懒得碰,一脚踹开。
  袁金海躺在床上,嘴角歪着,身上只盖着张浴巾,脸上是一层混着酒气的汗。
  “裤衩呢?”他问。
  葛艳正拎着一只大塑料袋在地上捡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床尾那堆,翻翻看。”
  袁星火呼出一口气,手伸进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里,终于拎出一条灰色内裤,布料湿漉漉地垂着,像条死鱼皮。
  他脸一沉,抖开裤衩,一言不发地俯身,把袁金海一条腿抬起来套进去。
  葛艳将垃圾袋往门口一甩,像是扔掉一团羞耻。
  “我真是丢死人了,外头人全看着呢,老东西那德行……咋不死屋里头得了?那几个服务员眼都绿了,我还得装镇定给他擦屁股,真是他妈笑死人。这事要传出去,金海湾还开不开了?我那帮姐妹,哪个不得拿这事笑三年?”
  袁星火没理,只把裤衩扯上,再胡乱扯了张被子搭在袁金海身上。那双平时横惯了的眼,这会儿翻着白,嘴角的口水正滴到床单上,污渍一点一点扩开。
  他盯着袁金海多看了一会儿。以前一眼就烦不愿搭理,如今看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恶心归恶心,又很畅快。
  他冷笑一声,回头劝慰葛艳:“放宽心,他丢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咱俩没关系。”
  烂摊子收完,门外“叮”一声,电梯刚好到了。
  “病人情况?”急救员问。
  葛艳往床上一指:“中风,酒后,人不清醒,叫半天没反应。”
  袁星火走到门边,头也不回,“赶紧拉走吧。”
  他说得像是在处理一条断气的鱼,没有“快点”,也没有“救命”。
  电梯门一开,担架滚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金海湾的服务员清一色站在大堂,低头致意,脸上装着规矩,眼里却藏不住看热闹的兴奋。
  袁星火目不斜视,穿过他们,站在电梯口。紧接着,担架推了出来。袁金海仰躺着,半边脸抽搐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
  葛艳随后跟出来,压低声音接起股东的电话,“没死,中风了,医院在救,人来人往呢,正常营业。”
  “来个家属?”护士抬头四看。
  袁星火站在原地,双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葛艳瞥了他一眼,立马把他一把推了出去,“你不是嘴皮子利索吗?病史你也清楚。”
  袁星火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还是迈步跟上了担架。
  上车前,葛艳小声跟在后面小声交待:“进医院你别乱说,医生问就说是在家倒的,别牵扯金海湾。”
  袁星火无奈地笑了声,“120从这儿拉走的,我能瞒到哪去?”
  葛艳卡了下壳,咬牙推搡他,“那你想办法,谁让他倒得太丢人?咱好歹收拾干净点,得给金海湾留点脸。”
  救护车稳稳驶出金海湾地界,窗外的街景一条条往后退。袁星火坐在急救员后方的小座位上,双手抱臂,看着窗外不动声色。
  金海湾那块巨大的霓虹牌还亮着,金银交错的灯字在夜里闪个不停。
  金海湾休闲会所,尊贵体验。
  他望着那几个字逐渐从车窗一角滑向另一角,最后彻底被黑夜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什么休闲会所,什么尊贵体验,也不过就是个大点的亮壳子,装着养蛆的温床、藏丑的帷幕,表面富丽,里面早烂透了。
  小时候,他以为人生里总会有一个时刻,可以跟他爸彻底算一笔账,说出所有怨、所有憎,把那团闷了多年的火撒出去。
  可真坐在救护车上,看着那个男人鼻插氧管,舌头耷拉,连哼都哼不出来,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什么要算的,也算不动了。
  他小时候也羡慕别的孩子有爸送饭、有爸陪着。可他从小学会的,是等这个人睡醒,骂完,走人,再自己收拾残局。所以今天他也照旧收拾,只不过,是最后一次。
  他垂眼翻出手机,给林雪球发了一条信息:老袁中风了。
  很快她回了:你还好吧?
  他盯着这行字嘴角缓缓扬起,敲回去一句:特别好。
  第66章 66 被人理直气壮地认领,是件踏实的事
  救护车刚停稳,医护人员就围了上去。袁金海被推进去时,袁星火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成一团。
  医生们动作很快,脑ct机推过来,氧气面罩扣上,输液针扎进手背。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出来:“左侧肢体活动障碍…意识模糊…马上做ct…”
  一个年轻医生推门出来,问道:“家属在吗?病人有什么基础病?”
  袁星火坐在长椅上没动,低头划着手机。
  葛艳从电梯那边小跑过来,头发都跑乱了,“有高血压,前几年查出来脑供血不足,说了不听,照样抽烟喝酒。”她喘着气,“这次怕是来真的了。”
  医生点头,“初步判断是脑梗,先做检查。你们准备下住院的东西。”
  急救室的门关上后,走廊一下子静了。袁星火站起来就要走。
  “你去哪儿?”葛艳拽住他袖子。
  “回家。”
  “你就不能……”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就不能在这儿陪陪我?”
  袁星火转身看着她,“要是里面躺的是个陌生人,我都能陪着。可那是袁金海,我做不到。”
  葛艳怔了一下,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他却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
  “等这事儿过去再说行不行?”她眼神躲闪,“现在先顾眼前……”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利落,头也没回。
  可刚走出几步,他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到葛艳身边,一起陪她把入院手续办完,交接医生、签字、跑流程,一样也没落下。直到病房稳定下来。
  走出医院时,已近十点了。夏天的晚风带着点湿气,吹在脸上温温的。
  到了停车场,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隐若现。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要把胸口那股闷气都吐干净。
  手刚碰到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袁星火!”
  他肩膀轻轻一顿,转过身去。
  林雪球正站在昏黄的停车场灯下。身上是出差穿的一身利落衬衫西裤,脚下的鞋子蹭了一道灰。她手里拎着包,肩膀微喘,像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
  袁星火惊诧,“你怎么……”
  “我就在长春,高铁才两个小时,明早我再赶回去。”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他面前,“你一句‘特别好’,我看着怎么都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