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欢仔细观摩眼前的男生，确定他与自己那个总是带着一股傲慢的前男友没有任何相近的地方，便更加想象不出这股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
  可能是太久没与不戴安全帽，且肤色很白的男生接触，她一时有些紧张，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祝你用餐愉快。”
  最后还是走进来的男生先开口问她：“晚风他……我同事说你找我有事。”
  “啊………啊……对！”刚才排练好几遍的话术，这时忘得一干二净，赵静欢一着急，指着陈列柜上的黑色手办，“这个，这个后空翻，你给我讲讲它的设计理念！”
  男生似乎完全没听出来赵静欢语气中的无礼，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你很有眼光么。”他打开陈列柜，拿出那个后空翻的手办，捧到赵静欢面前，“这种艺术手办不像盲盒玩具那样天然可以走量，但更能表达设计师的理念。我做这个手办，其实是觉得它能和普通人取得共鸣。虽然要想表达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向上，更多的是一种对生活的无奈。你看这个小人，他其实是在做后空翻，整体的曲线有点扭结，这表示他做这个动作时付出了全力。可结果——”
  他反转手办，给赵静欢去看它没有面目的脸，“结果却是脸先着地，摔成一个平面。很多时候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付出全部的努力去做一件事情，去做那个后空翻，最后等待你的却只是一个脸朝地的时刻。”
  男生侃侃而谈，显然对手中的艺术手办充满了自信，然而这些话听到赵静欢耳朵里，气得她的手都有点发抖——眼前的男生不仅抄袭了自己的作品，连说出的创作理念，都和自己在小红书上写下的别无二致。
  她终于记起刚刚的排练，双指并拢，指着面前无耻的男生：“你……你……”
  那些话堆到嘴边，即将脱口而出，赵静欢却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她盯紧面前的男生，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见过他，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
  “等等，我想问一下，您怎么称呼？”
  对面的男生笑笑：“对哈，还没做自我介绍呢。”他伸出手，“我是这个后空翻手办的设计师，也是怀基基工作室的创始人。
  “我叫陆开。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第3章 -3- 全体都有
  不是陆开始，不是陆开门，不是陆开始懂得恋爱是选择。
  就只是——陆开。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子弹，“嘭”地一声射入赵静雅的心脏。
  五六年前的暗淡记忆猛然激活，那张出现在毕业典礼上的还算好看却马上摔得模糊的脸和面前的男生逐渐重叠。
  赵静欢这才意识到，岁月几乎未在这张白静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失败的后空翻居然也没有。
  “你没死啊。”她脱口而出。
  “啊？什么？”
  “没事没事。”赵静欢连连摆手，“我，我……我没事没事没事……”
  她突然后悔，责怪过去那个少经世事的自己竟然轻易听信同学们的传言，导致如今尴尬的局面。
  那时的她显然没有刨根问底的精神，并未要求传播流言的同学交出陆开的死亡证明……不，死亡证明也可以伪造，她该拉着胡说的同学去到太平间一探究竟，亲手触摸陆开的尸体，挠他的痒痒，确定他并非伪装。
  “对了，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情？”陆开忽然开口。
  “我……”赵静欢茫然的指了指陆开手中的黑色手办，却意识到如今抄袭的指控已经失去所有的正当性，甚至不太方便提起，以免显得自己对眼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长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或者企图。
  “我……我……”
  赵静欢的脸越来越红，似乎是寄希望于自己的脸红到极点继而发生爆炸，直截了当地与这个令她感到尴尬的世界同归于尽。
  陆开却仿佛看穿她的真实想法，并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你……你很喜欢这个手办？”
  赵静欢一下子呆住，她看看陆开，看看陆开手中的手办，又再看看陆开。
  别说，这倒算是个合理的解释。
  于是她不顾羞耻，抓住救命的稻草：“对对，我在小红书刷到了这个雕像……阿不，手办，我很喜欢，所以……”赵静欢说，“我是你的粉丝，我一定要当面告诉你我很喜欢！”
  陆开那张白净的脸猛地红了起来，他尴尬地咳嗽两声，说一句稍等，随后扭头快步冲出办公室。
  屋外的陆开刻意压低了声音，屋内的赵静欢却仍能模糊的听见。
  “我就说‘后空翻’很有艺术性吧！我都有粉丝找上门来了！你们谁有粉丝找上过门！说你呢，番茄，你那个小群有300人，有一个人找过来么？你们还说‘后空翻’肯定没市场！！”
  一个低沉的男声随即回应：“所以后空翻有市场么？”
  陆开“哼”了一声：“艺术手办本来就不走量！重要的艺术！是表达！”他说完就又折返回来，带着办公室里的赵静欢出去，与客厅里的同事见了面。
  除了刚才见过的带眼镜的男生。屋里又多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陆开向赵静欢介绍，两人都是他的伙伴，是公司的潮玩设计师，戴眼镜的男生叫晚风，是他的大学室友，胖胖的则是番茄。
  他随即看向赵静欢，这才想起刚才问她怎么称呼时被别的事情岔开了，于是又问了一遍：“您怎么称呼？”
  陆开强装镇定，但内心的激动还是他整个人显得兴奋异常，甚至有些失去分寸，他显然对赵静欢——这个突如其来，“随机刷新”出来的粉丝充满好感，不自觉地与她站得很近，几乎是肩并肩。
  赵静欢甚至能感到陆开身上因激动而散发出的热量，不知是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还是因为太久不和长得白的男生接触，她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甚至不敢去抬头去看陆开，只是磕磕绊绊地说：
  “我……我叫赵静欢。”
  那叫番茄的胖男生忽然做出一个举手提问的动作：“你确定你是小开总的粉丝，不是物业经理？”
  赵静欢愣了一下，忍不住去看自己被手办柜照出的身影：这西服哪里像物业经理了？
  陆开瞪了番茄一眼：“你怎么说话的？你有点礼貌，哪有这么年轻的物业经理。”
  番茄一摊手：“你怎么能小瞧年轻人呢，工作认真就有升职的可能。”他戳戳隔壁座位的晚风：“晚风你说，她穿得像不像物业经理？”
  晚风有点尴尬，摆摆手说不像不像，即便赵静欢刚才进屋时，他说的第一句明明就是“换物业经理了？”
  赵静欢有种被轻视的感觉，想到自己在小红书上的人设，挺直腰板说：“我不是物业经理，我是一名独立的艺术设计师。”
  陆开眼睛一亮，问赵静欢有什么作品吗。赵静欢这才想起，现在自己没作品了，挺直的腰板又窝了回去，怯生生地说：“没……没有。”
  陆开给她打着圆场，说：“你不要害羞呀，不给我们看也没关系的，你喜欢‘后空翻’，就说明至少你的眼界比普通的设计师要高上一大截，作品肯定差不了。”
  赵静欢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连忙岔开话题，问他：“公司就只有你们三个人么？”
  陆开说还有两个女生，但因为不大喜欢爬楼，所以时常缺席。他随即指着桌上的风箱解释：“公司租六楼办公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小区不让接烟道，只能直排，在低楼层排气容易被邻居投诉。”
  番茄在一旁拆台：“对，租六楼不是因为没钱，但租这个小区是。”
  陆开瞪了番茄一眼，随后就领着赵静欢去到门口，介绍起来。他指向门上的三男两女的卡通喷绘画说：“这上面画的就是我们五个。”
  除了包括陆开在内的三个男生外，另外两位女生的漫画画像，一位是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哥特式的妆容和服装，冷着张脸。另一位则是一头短发，笑得比甚至比那三个男生都灿烂几倍。
  陆开手指哥特妆容的女孩：“这位是哆啦西，和屋里那两个混子不同，哆啦西拿过好多奖，我们公司现在主推的盲盒手办小雀斑就是她设计的ip。不过她现在是甜妹风了，一点也不哥特。”
  他又去指那个短发的头像：“这位是邹姐。虽然说起来她年龄最小，那我们还是习惯管她叫姐，邹姐是我们团队的商务，虽然不是设计师啦，但物以稀为贵，也非常核心。”
  陆开说着话，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陆开探头朝楼梯的缝隙里看：“诶，好像是邹姐来了。”
  上楼的脚步声响了一会儿就遥遥地停下。陆开尴尬一笑：“缺乏运动，上个六楼还要中途缓缓。”
  声音再度响起时，陆开朝下喊了一声：“邹姐。”虽然无人应声，但邹姐很快也就转过五楼半的楼梯，出现在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