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喜酌      更新:2026-01-24 13:54      字数:3189
  很多次,于可在夜里被母亲的动作惊醒。
  她总能看到母亲站在自己和姐姐的房间里,搜罗着于雯的衣服,照片,然后抱着这些物件,爬到高低床上于雯的位置,蜷缩着身体痛哭流涕。
  母亲隐忍的哀嚎像碎玻璃渣,再迟钝如于可,被扎到心坎时也知道母亲是在为姐姐思念成疾。
  所以在又一次,母亲因为低血糖在厕所晕厥,醒来后摔伤了颧骨,又一言不发拒绝吃饭后,于可备受煎熬,泪汪汪地看着母亲青黑的眼圈和布满青筋的手背,想了个办法。
  她跑回房间里,脱掉了身上的运动服,打开姐姐的衣柜,换上一套灰色的洋装。
  那裙子是毛呢料的,没有丝毫弹力。
  于雯生前身体单薄,人在衣中晃,套上还有不少余量,但于可穿上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的小将军肚悬在空中,要用力吸气,才能把裙摆的部分从上半身扯下去。
  窄小的连衣裙像是束腰,勒得她不能呼吸,头晕眼花。
  于可扶着桌子适应了一会儿,随后她又小口喘着气,用于雯抽屉里的发卡在自己额头摆弄了一下,将所有刘海都往后梳起来,贴在头皮上,笨手笨脚地扎了个迷你马尾。
  那天李慧娟终于上桌吃饭了。
  中途她看到于可胃口不佳,一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主动给孩子夹了不少素菜,还对女儿很是温柔地笑了一下。
  第54章 双棒儿
  不只是寒假中为了哄母亲开心假扮于雯让于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
  开学后的于可也在学校里多次听到同一种声音,各科老师们惋惜的眼神,朋友们对自己家长观点的鹦鹉学舌。
  “偏偏是学习好的那个,聪明的,以后会有出息的那个,父母得多伤心啊。”
  “老话都说双棒儿难养活,他俩在肚子里不就那样,这个胖那个瘦,明摆着就是一个抢另一个的活路。”
  渐渐地,于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幸运是多么无知,因为活下来而感到开心的她是多么的可恶,为了玩破案游戏而造成姐姐身故的她是多么应当受到惩罚。
  大案已破,郭武与姐姐团聚,没再给那只银色的小灵通发过消息。
  如果是以前的于可,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郭武,索要他单方面和自己绝交的原因,但那时的于可不甚在意自己丢失了一个忘年交,她毫不留恋地将欠费的电话塞到了抽屉深处。
  她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再修剪的头发与逐渐提高的文化课成绩,都与辞世的于雯越来越像。
  感觉到迟钰握着她的手指在收紧,似乎是在同情她当年也只是个小孩而已,于可在黑暗中敛起眉眼。
  “不用同情我,我不委屈,我也不可怜,我真的能理解大人们说的,我学习不好,脑子又笨得厉害,上学时老师不喜欢我,放学后也总是给父母找麻烦惹他们生气,甚至就连那个意外,归根结底也是由我造成的。但我不能把命换给于雯,所以我只能尽量顶替她的位置,让大家都高兴起来。”
  “尤其是于雯走后不到半年,我爸眼睛又坏了。我真的后悔了,如果我当时没有和郭武做朋友,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多管闲事去叫停他们的霸凌。也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放任他被殴打,放任他的姐姐遭受折磨吗?我又不是那么确定。”
  理智再怎么问责,她的心都不允许她袖手旁观,她仍然会上前制止他们的拳打脚踢。
  父亲的眼睛受伤后,家里关于于雯的东西突然在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很多次于可放学后去医院探视于德容,都听到父母竟然对临床的病友,输液的护士,介绍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
  新学期于可被父母转到另一所学校,班主任不一样,代课老师也换了,旧朋友们也都不再邀请古怪沉闷的她一起玩耍,新环境里很少有人再同她提起于雯。
  于雯存在过的痕迹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了。
  但于可模仿姐姐的行为没有因此而停止。
  她总是觉得,作为罪魁祸首,如果连自己都把于雯忘记了,那么于雯可能就会彻底消失了。
  一想到于雯的模样在自己的脑海里彻底离开,她就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年幼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但是那种焦虑的感觉总是让她觉得窒息,只有每次在测试上勉强追上于雯的成绩,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
  尽管那时李慧娟早已重新焕发精神,又向小女儿展现诸多专属她的关怀。
  宽大且鲜艳的衣服买了十几套,红烧肉排骨炖鱼被天天端上饭桌,可这些都没有改变于可已经下定的决心。
  除了临摹姐姐的笔迹,修正自己写字龙飞凤舞的习惯,于可还看起了不喜欢的书本和画册,并钻研其中。
  父亲失明后,她主动承担起一些微小琐碎的照顾工作。
  刷牙时帮他提前挤好牙膏放在右侧,吃饭前帮忙盛饭摆筷子抽出椅子,出门进门一定要把父亲的鞋子归置整齐方便他再次穿脱,她也留心着家里的一切摆设,所有遥控器都要分门别类地插在固有的地方。
  无论春夏秋冬,她放了学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跑步回家,她总是害怕自己晚回一秒,父亲就会跌倒,烫伤,亦或是被柜门夹到手指,被重物砸到双腿。
  恐惧不算什么,这些绵长的担忧也都是举手之劳,并没有给她造成很大的困扰,但她仍然会感到伤感,尤其是每周一次给于德容念报。
  每一次,她机械地读着那些文字,断句乱七八糟,含义一无所知,事后都会难过得不能自己。
  曾经的于德容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但失明的他却只能靠一个愚蠢的小学生来获取各类错误的新闻,如果是更聪明的于雯,一定能比她做得更好,甚至她还可以像花木兰一样,代父从军,女承父业。
  从那时起她心里有了去博物馆工作的种子。
  但资质平庸的于可想要取得和于雯一样的成绩是很难的,也就是在那段因为学习备感苦闷和疲惫的日子里,于可收到了来自“小钰”的回信。
  小钰人在凤城重点学校念书。
  那个学校于可曾经听于雯讲过好几次,每一次她的口气都充满赞美与羡慕,所以于可猜测,小钰既然是姐姐的朋友,大概也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孩子。
  至于她回信的字数虽少,但很多地方流露出的喜好竟然也和于雯惊人的相似。
  他们都不喜欢浪费时间,经常会因为无事可做而感到无聊,非常反感愚蠢的人和事,对食物穿着的喜好黑白分明,从不将就。
  甚至他们在小小的年纪也过早规划好了自己未来的人生。
  他们将在什么时候恋爱,赚钱,买房,结婚,这些事件按照时间线,都被他们藏一个无形的表格中。
  谁也不能阻挡他们的计划。
  这些特质是如此的熟悉,让于可对小钰感到莫名的亲近。
  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于可紧张万分,光是信纸就买了三种,废稿十几团,生怕对方识破自己的身份。
  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都会特意跑去绕路四百米的信报箱,查看有没有对方的回信。
  不过这种煎熬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两周后她终于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非常聪明的小钰姐姐并没有发现回信人并不是于雯,她的信仍然只有短短几行,避开了她的所有提问,刻意地跟她聊起了自己正在准备的奥数竞赛。
  于可没有参加任何课外辅导班,除了家中因为父亲的病情而捉襟见肘的原因,她自己想要应付校内科目已经很难了,根本没有余力去在学习一门更精进的科目。
  可通信就跟聊天一样,需要众多事件作为谈资,于可别无他法,绞尽脑汁后,只得试探着用姐姐的口吻,讲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渐渐地,她吐槽,小钰听,就成为了两人通信的一种固定模式。
  头几年,小钰姐姐的信件给了于可莫大的陪伴,不仅是因为小钰很像于雯,可以供她怀念姐姐,也是因为小钰无时无刻在肯定着于可的扮演。
  不过言多必失,在于可高中后因为学业繁重,几次在信件中搞错自己和姐姐的生活习惯后,小钰同她通信的口吻慢慢转变了。
  小钰开始异常热络地刺探妹妹的隐私,最重要的是,她不再批评“妹妹”的行为了,还总是为妹妹的莽撞的行为美言开脱。
  临近高考时,小钰更是非常越界,反复询问妹妹的志愿,甚至强烈地表示自己想和妹妹见一面,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
  在小钰长期的观察总结中,妹妹大概率是想念公安院校的,她那么喜欢替人打包不平,伸张正义,进入司法部门是最契合她理想的。
  这本是迟钰急于向少女展示的心有灵犀。
  但于可没有觉察到“同性”间的浪漫,她收到信后,却如惊弓之鸟,神经紧绷,辗转反侧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