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叩门四下      更新:2026-01-24 13:55      字数:3059
  即使只是简略地接收信息,也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些记忆十分模糊或残缺,可能是因为堕落论被人间失格中途打断,亦或者,过量的痛苦将本就混乱的记忆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安吾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关于这份记忆所属的生命,其在活着的时候究竟历经了什么。
  那些黑暗又苍白的往昔,毫不留情地给安吾这位旁观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然而,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那最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回忆,安吾还没有读取。
  安吾不再迟疑,他的意识沉入了那段记忆之中。
  ……
  一张脸。
  一张死人的脸,在空气中摇晃着。
  他的身体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姿态,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与关节,以至于,他像是跪趴一样悬浮在空中,四肢如同蛆虫,软软地垂下。
  没有鲜血,死者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十足幸福的笑容。
  他以这般诡异的姿态、毫不恐怖地死去。
  死得很幸福。
  约莫只有十岁的少年,站在距离死者极近的地方,他的身高正好可以直面死者的脸。
  少年的黑发,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和死者一同晃动着。
  “天哪,欢!你杀了他!”
  青年蹲在窗台上咧开嘴角,故作吃惊地喊道。
  此人头戴礼帽,一身华丽的黑白礼服,雪一样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辫子,额前垂落的碎发之下,戴着半张印有黑方块花纹的白面具。
  “权当是如此吧,尼古莱。”
  常有欢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笑容。
  对比起果戈里有点浮夸的笑脸,少年的笑容显得很无害。
  “算算时间,搜查官也快到了。你猜,等到他们过来之后,是相信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是凶手,还是相信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通缉犯是凶手?”
  少年漆黑的眼瞳,与果戈里显露出的那只银色的眼眸对上。
  果戈里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见状,朝常有欢轻轻wink了一下。
  “真不幸,你为什么要将‘相信’和‘凶手’配对在一起?更不幸的是,难道,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
  “我在过往杀了人,于是,他们就要把杀死这个人的罪名也安在我身上?”
  “哦……最不幸的是,欢,制造这个罪名的人是你——我亲爱的朋友!”
  常有欢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去,高高的领口几乎遮住下巴。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果戈里身前。
  “尼古莱,虽然我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啦,但是,请你将朋友的范围,只限定在费奥多身上可以吗?人类不能,也不应该把一个工具当做朋友,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某一天,能对一块砖头施以吻手礼。”
  “砖头有手吗?”果戈里问。
  “谁知道,说不定有。这个世界上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常有欢摊开手,而后将手举高,让果戈里将他也拉到窗台上去。
  果戈里没有拉他,轻轻甩了甩斗篷,少年和他就闪到了废弃仓库外的林地里。
  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常有欢眯眼笑着,拍了拍果戈里的肩膀。
  “不过确实很有趣啦,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得好好谋划才行!啊,好像雨要下大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费佳破产计划?”果戈里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了,你先回吧,我打算再逛一会儿,买些点心吃。”
  “那我也一起——”
  “和尼古莱一起走在街上的话,未免太显眼了啦!”常有欢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辫子。
  也就是周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否则果戈里这般容貌和装束,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你嫌弃我……”
  果戈里佯装伤心,瘪起了嘴。
  “难道我们不是超级好朋友了吗?”
  常有欢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一副看你还要怎么表演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有些萌。
  “那好吧——”
  果戈里拖长了音调。
  青年招了招手,扬起笑脸,摘下礼帽,朝少年微微躬身。
  雪白的斗篷扬起。
  就像一阵苍白的风吹过。
  转瞬间,只剩下常有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