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除了后卫们，教练的声音其实传不了太远，比赛激烈时，真正在踢球的球员们脑子听不进去任何话，场边的教练再怎么上蹿下跳也只能起到一个吸引转播镜头调侃的作用，他们能做的只是在中场休息等球员重新清醒后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巴乔应该马上要行动了吧。”过了一会里皮又说话了。
  萨尔希尼很有仪式感地看了眼时间，“十分钟的试探足够了。”
  试探，什么试探？美国队完全没感受到，他们还在兴奋自己能和世界杯头号种子队伍打得有来有回而沾沾自喜呢，纯朴的美国人有纯朴的战术观，射门要靠前锋，那我们就贴身防守意大利前锋，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保管意大利人在禁区里抬不起腿。
  但禁区外的人就不在伐木工们的防守范围之内了，巴乔传球时，他的面前只有美国14号中场，他正对着巴乔，挡在维利亚和巴乔之间。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他确信自己拦住了巴乔，但巴乔的回应是抬起了腿。
  17岁，在即将带领球队升级意乙时，巴乔遭到了对手粗暴的铲球，他的右腿严重骨折，十字韧带完全破裂，医生缝合了两百多针，为他下了判决：巴乔不能再踢球。
  23岁，世界杯的赛场上，巴乔抬起了他唯一完好的左腿，膝盖绷紧，足尖朝上，他微微斜了下身体，于是内脚背也斜斜地搓过足球，比蜻蜓掠过水面还要轻盈，足球的弧线也像蜻蜓振翅，它倏地起飞，完美的弧线，直接掠过了美国中场。
  解说大叫不可思议，原来一直踢前锋的巴乔也有这样精湛的传球技术吗？
  精湛吗？巴乔不觉得，他只是依靠直觉而已。
  美国的后场因为这记传球开始骚动，足球直接找上了维亚利，他在中路接住足球，毫不犹豫向边路转移。
  贴身防守的美国21号后卫紧随维亚利去往右边路。
  左边路的斯基拉奇立刻补上中路的空缺，维亚利正在右肋部往前带球，他们几乎平行在向美国禁区进发，意大利队两名前锋也瞬间牵扯了美国后场，整支球队的重心不由自主朝右路转移，美国边前卫回撤，他跟在维亚利身后，他队友则从禁区而来直奔前锋。
  在美国队的半场，美国球员永远比意大利多，前后右三人围堵，维亚利果断挑球往中路，斯基拉奇和对手争夺落点，对方反方向甩头，足球往后蹦去，远离了美国半场——但安切洛蒂提前预判了！
  这个速度一向不快的球员在所有人都飞奔转移时依然稳稳留在中场，美国队的逼抢下维亚利必然留不住球，安切洛蒂时刻做好准备接应，于是一切恰好地好像是美国人在给他送球一样。
  巴乔的传球让所有人往右转移，而左边路是意大利队的强侧，安切洛蒂毫不犹豫横敲边路，强弱侧转移间，美国队对左路看守失位，马尔蒂尼冲破了防线，他简直像是旋转突进的高速火车，在边后卫得球向前的一瞬间，美国前场六人全部宣布无效防守。
  “马尔蒂尼正在一片坦荡的边路向前突进，他是个后卫，可他现在快得甩下了所有人！”
  现在向禁区同样飞奔的是巴乔。
  场边的萨尔希尼默念倒计时。
  5
  斯基拉奇和维亚利毫不犹豫往后撤退。
  4
  慢半拍的美国后卫们越位战术失败。
  “马尔蒂尼禁区外冷静斜传找上巴乔，只有一个中卫在他面前！”
  因为距离，萨尔希尼现在其实看不见对面禁区的情况，但他信任自己的球员，闲适地双手插兜，他侧头对站立难安的里皮笑了笑，让对方别紧张。
  “我数三秒，裁判就要吹哨进球啦，马塞洛放轻松点，3、2、1——”
  ……
  等等，怎么没有？
  萨尔希尼愣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忍不住踮起脚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三秒之后没有进球的哨声，只有全场球迷无法控制的尖叫声震耳欲聋，这样的欢声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巴乔单刀了！”
  巴乔接住马尔蒂尼的传球后没有选择直接打门，扑上来的中卫在他面前笨拙得像只熊，而他是轻盈的鹿，真难想象在右腿几乎残废的情况下巴乔为何重心转换还能那么轻松，或者说因为右脚的伤病，他作势的姿态让人确信他就会转身，骗得对手手忙脚乱后他自己再翩然离去。
  现在他的对手只有门将了，一万个人里恐怕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会选择直挂死角让门将扑救无门，但巴乔不，他的心脏震如擂鼓，他已经要飞起来了，衣摆猎猎，发丝飘扬，全场观众的欢呼惊叫简直是对一位魔术师最佳的赞赏，巴乔当着无数人的面在球场上施展他的魔法，他晃过了后卫，面对弃门而出的门将冷静地挑球，门将狼狈地趴倒在地，而他不过踉跄了一步，张开双手维持平衡也优雅得像是伸展羽翼的雀。
  他就在那，轻松写意地推射足球进入空门。
  比赛第12分钟，意大利1：0美国，进球者巴乔，助攻马尔蒂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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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气风发的巴乔老师耍帅成功
  边后卫助攻惊呆全世界的马尔蒂尼
  和场边开始思考暗杀名单的主教练
  感觉停在这刚刚好，算我欠一更[摸头]
  第13章 贝肯鲍尔和克鲁伊夫
  米兰的咖啡馆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连锁的咖啡馆以本土品牌为主，有自己独特的烘焙方法，不过更常见的还是街边咖啡馆，独立经营，顾客可能包含祖孙三代，在世界杯来临之后，这些社区咖啡馆也挤满了外地的游客，从早到晚热闹不停，谈论世界杯的比赛，谈起马拉多纳和博比·查尔顿，不过他们的名字最近都被罗伯特·巴乔取代了，他在对阵美国队的比赛上过掉门将推射空门的模样简直迷倒万千球迷，他大笑庆祝时，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起立，好像千万位士兵跟随主帅同样振臂高呼。
  ——但这绝不包括萨尔希尼。
  咖啡馆熙熙攘攘，酒吧门可罗雀，只有在晚上这里才是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白天挂着牌子说暂不营业，熟客才能让老板放行，一个人独享冷清的吧台。萨尔希尼撑着腮，百无聊赖地晃荡酒杯里的冰球，直到身边有人坐下，他才坐直了，曲起手指在金属台面敲了敲。
  “德国人迟到可不算礼貌。”
  “但这里是意大利，”贝肯鲍尔脱了外套，交给唯一的服务员，只有吧台周围的灯是亮的，照得吧台内墙壁上新贴上的足球海报像是镀了层亮闪闪的银，“这不算迟到，这是慵懒。”
  萨尔希尼蹬了一下脚，让转椅转半圈面对贝肯鲍尔，“好吧，慵懒的德国皇帝。”
  “嗯，意大利教父。”贝肯鲍尔面不改色地和萨尔希尼干杯，没有反驳对方的话。
  “皇帝”和“教父”不管哪一个都像是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抖一抖全是专制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灰尘，如今崇尚自由主义，两个称呼都该打入地狱才对，但对于贝肯鲍尔和萨尔希尼来说，这两个称呼不能更恰当了，两人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还会主动调侃对方。
  贝肯鲍尔以他对球队超过常人的掌控欲和控制欲闻名，德国报纸把他比作古罗马的凯撒，他的球队就是他的士兵，和冷酷的德国战车比，意大利人自有传统，慈祥的教父和他温顺的孩子，不过要是孩子叛逆，萨尔希尼当然要清理门户。
  但问题是萨尔希尼不想教训不听话的球员。
  “服从管理才是最好的球员，天才的恣意妄行会给团队带来混乱。”
  “哈，我可不信。”第三个人说。
  大门忽然被推开了，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晃荡，链子像是乱蹦的银珠，几乎融化在米兰明媚的阳光里，满地的金色潭水中站着一个削瘦的影子。克鲁伊夫高声反驳贝肯鲍尔，反手摔上门，大步朝内走来。
  “马天尼，谢谢，”克鲁伊夫撑手坐在萨尔希尼左手边，侧身越过意大利人去看满脸淡定的德国人，“照你说的，你年轻的时候早该被发配去英国。”
  “真遗憾，我没有。”贝肯鲍尔说。
  “因为弗朗茨的教练是个好家伙，而弗朗茨自己又是最大胆的那一个，所以没人治的了他。”
  这句话是萨尔希尼说的。
  意大利人今年60岁，而德国人45岁，荷兰人43岁，在两个人刚刚踢球的时候，萨尔希尼早就退役开始执教了，不管是克鲁伊夫年轻时像个嬉皮士那样浪荡，还是贝肯鲍尔大胆狂妄的在球队推行自己的意志，萨尔希尼通通看在眼底。
  在知道自己年轻时放荡过去的家伙面前，贝肯鲍尔难得卡壳了，他可以在球队恩威并施，好像个真正的皇帝那样亲切又严厉地训练自己的球员，令行禁止，深不可测，不过在这家酒吧，只有臭美意大利人和古怪荷兰人，两个人可不会配合贝肯鲍尔，假如贝肯鲍尔在他们面前登基，萨尔希尼最大的努力是敲敲冰块扮演气氛组，开朗地说再来一杯，克鲁伊夫……克鲁伊夫当然是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