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956
  这些名号,是给活人看的。
  容华神情冷淡,我若默许,便是默认自己失势,令太子压我一头。他以为这样能取胜,真是天真。我以授意许毅,上书请谥文德,不急,且看最后是谁成了笑柄。
  她忽又问:你前些日子提到一人,意气相投,似是可用之才?
  他叫岑道安,河东人,三十三岁,永安十八年进士及第,因不事权贵,至今仍在京兆尹做主薄。我与他结识一年,其人谨慎稳重,心有济世之志。
  容华略偏头,笑道:你一向眼高,既得你评价如此,那就叫他明日来见我。
  自两年前齐王受袭退居,原属势力渐归容华,而皇帝因怒生病,一病不起,朝堂格局遂转。
  东宫与公主府各据一方,水火难容。
  七大世家中,荆州陈氏与豫州窦氏已表态支持容华;吴郡张氏、并州卢氏紧随太子。剩余河东薛氏、范阳韦氏、京兆张氏仍持观望。
  礼部尚书许毅投名状递得及时,得以入主门下省,位列正二品侍中,夙愿得偿。礼部尚书之位则由张之平接任。
  尚书省中,尚书令虚设多年,左右仆射掌实权。窦汾任右仆射,卢玄徽为左仆射;中书仍以陈文石为首,然太子党羽韩炜盛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之职,洗马周时亦转入吏部。冯朗则在兵部稳下脚跟。
  自此,三省六部,十道州府,东宫与公主府势力犬牙交错,表面平衡,实则暗流汹涌。
  许毅的晋升,为寒门子弟点亮希望:公主府,是另一条登天路。
  岑道安于八品主薄任上蹉跎五年,一直谨小慎微,如今终于赌上前程。他知无靠山之人若不破釜沉舟,便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错过了入局最佳时机。此时容华麾下羽翼已成,若无惊才绝艳,难得亲近。他需有人引荐,而此人必须与世家无涉,又能直通容华耳目。
  许毅器量狭隘,不堪依附;田维城府太深,不容生人;冯朗豪爽,却不干政;陈文石高不可攀。
  他踟蹰之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窦明濯。
  此人亲近公主,又性情坦荡,有君子之风。他遂以茶楼偶遇之名,结识其人,一年有余,终得登堂入室之机。
  今日,是他赌前程的一日。
  玉子街旁雪堆如垒,寒意凛然。岑道安立于公主府朱门前,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殿下,一位名为岑道安的大人求见。琳琅掀开听雨轩的帘子,低声禀报。
  容华昨日吹了风,又走了不少山路,此刻面色微苍,正蜷在狐裘软毯中翻看文书,听闻此言,才想起昨日确有此约。
  是我应允的,让他来吧。
  岑道安初入公主府,只觉处处匠心独具,别具雅致。尤其听雨居前一列高树,将寒风隔绝在外,屋中春意融融,混合着淡淡药香。果然如传言所言,自崤山之后,这位公主体弱多病。
  他低头拱手,行至榻前跪地。
  一声女音如清泉缓缓而至:不必多礼,坐罢。
  岑道安抬头,那一刻,四目相对,彼此皆有一瞬愕然。
  他原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应是锋芒毕露、声如鸣佩之人。却未料,狐裘之中,女子面容如雪,姿态慵懒静雅,宛若仕女图中人,却多了一份沉静柔婉。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却让人微微冒汗。
  而容华也略感意外。她预想的,是个许毅一般的人。却见此人虽貌不惊人,观其举止,不卑不亢,倒颇有文士之风骨。
  她唇角微扬,开口直问:岑大人历时一年,费尽心力接近明濯,只为今日一见。所图为何?
  岑道安拱手道:臣有罪。窦大人与我交往,确为臣有意为之。然窦大人仁厚端方,臣由敬生慕,幸而得其指点。今日登门,臣实为自荐而来。殿下座下济济多士,臣资历浅微,若非如此,只恐终无一面之缘。
  他说到此处,目光坦然:臣读书十载,自问略有可为,惟求殿下一席之地,得展所长,不负平生。
  容华轻抚茶盏,淡淡道:你可知,这世上已有太子,那才是真正的储君。一届女流,何以引得大人来投?
  岑道安朗声应道:世人多看皮囊,可臣看得是心气。况太子好弄权谋,却非明主。臣所愿,是辅佐明君,求济世之功,非图虚名。
  容华似笑非笑:岑大人就不怕看走了眼?
  他眼神坚定,字字如磐:人生在世,一搏而已。
  她看着他,眼底似掠过一丝波动,忽又换了话题:前些日子,礼部重提先帝谥号一事,岑大人有何看法?
  岑道安拱手沉声道:人死之后,哀荣不过生者戏台。此事若从政局视之,不过三用:一探殿下态度;二离间陛下与殿下之情;三敲打靠拢殿下之朝臣。若殿下妥协,旁人便认您可被摆布;若过于抗拒,又易生帝疑。臣以为,正可投石问路。先提高谥,后行折中,表忠亦示力。
  容华微颔首,随即又问:东宫有太子,北边有陛下,为何偏偏来投孤?
  岑道安目光如炬:唯殿下,似青山不移。臣愿效犬马之劳。
  一瞬寂静。
  容华忽而一笑,语气不变:七日后,你持调令去刑部,报到于田维名下。
  岑道安一愣,随即郑重行礼:臣谨遵令命!
  他退身而去,出了听雨居,身后一门徐徐闭合。
  他才发现背脊已被汗浸透。抬眼望天,云开雾散,正应那句:忽有一日东风起,大鹏送我上青云。
  容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复又回身,将手边几张薄薄宣纸摊开,那是三日前扶光呈上的岑道安之生平。
  她眼神微敛,淡淡喃喃:原来,真的是个胆大的。
  七日后,一封调令到了京兆尹府,主薄岑道安,素有功绩,精通律法,任从六品刑部员外郎,即日履职赴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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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来啦~
  《滕王阁序》真哒很美~
  忽有一日东风起,大鹏送我上青云。是作者改编。
  小剧场
  窦明濯:我和容华爬了山。
  岑道安:我和容华面了试。
  冯朗:我我我!作者!你出来!还有容华是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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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嘉德六年除夕,皇室宗亲未设守岁宴,常泰龙体违和,家宴草草散去,氛围比往年冷清许多。
  容华靠在回府的马车中,轻阖双目,只觉浑身疲乏。明明众人皆是心怀鬼胎,却还要在灯火酒盏间假意寒暄、虚与委蛇,唇枪舌剑中全是试探与博弈。没有家人的除夕夜,变得令人厌倦。
  爆竹声中,马车驶入听雨居。
  屋内灯火通明,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静静立在厅中,见容华踏入,立刻盈盈一礼。她肤若凝脂,眉如远山,风华浓烈,与梦巫那般淡雅婉约截然不同。
  容华一见她,倒精神了几分,眉梢微挑:回雪,你见过流风了吗?他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见过了。他还分了我糖脆饼。回雪笑意温婉,神情恭敬,多谢殿下照顾,小弟在您身边过得很好。
  容华一边解下斗篷,一边侧身让她入座:是他一直护着我才对。本来两年前你便应归返,只是瀛都一事延误了时机,一路可还顺利?
  多亏握瑜亲自来接,一路无碍。回雪抚着茶盏,语气却沉稳许多,那年瀛都暗探负责人变节,情报系统几近崩塌,我若不留下亲自处置,终究不放心。
  容华低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就知道,你性子求全。你不肃清干净,怎么会安心归来?
  如今再回京,是我亲眼确认南禺新皇根基未稳,可为我用。也是时候回来为您出一份力。回雪笑中带着几分顽意,忽然眨了下眼,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梦巫得逞。
  你们两个又胡闹。容华摇头,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梦巫心性争强,这种吃醋也是她表达在意的方法罢了。
  屋内气氛渐转正经,两人开始低语商议。作为扶光在南禺线的负责人,回雪此番归京,正逢新皇登基,内外大势,自要详谈。
  而听雨居外,年味正浓。
  敏仪牵着扶胥悄悄想要进屋,却被琳琅拦住。
  小殿下,公主殿下有事呢,吩咐不能打扰。
  有客人?扶胥仰头,眼眸如漆,软声软语。
  算是吧。琳琅斟酌着字句,不便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