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893
  他与柳心一同步入殿中,殿内香风袅袅,暖意安然。柳心俯身,从摇床中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起。
  她脸上原本还挂着柔润的笑意,可那笑意尚未铺开,下一瞬却猛然凝固,仿佛残雪忽覆春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神情倏然大变,如墙皮脱落般,原本的温和慈爱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涨满全脸的惊恐与颤栗。
  怎么了?常正则察觉异常,快步走近,声音低沉。
  孩子殿下孩子柳心唇齿哆嗦,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倏然而下,一滴滴砸在婴儿的衣襟上。
  常正则心头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那小小婴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毫无生机。他顿时伸手探去,那软弱的小身躯已冰凉无温,心跳早无踪影!
  片刻的凝滞之后,铺天盖地的怒意如火山般从常正则体内迸发而出。他猛地起身,目光如刀,满殿宫人俱如临大敌,吓得跪了一地,簌簌发抖。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压抑却凶猛。
  奴婢奴婢不知,小皇孙一直睡着。一名年长宫人颤声回禀,面如死灰,中间中间只有卢侧妃娘娘来过。因怕吵醒小皇孙,娘娘来时是只身入殿的也未待多久便出了。
  柳心像被抽去魂魄一般,仰头痛哭,喉咙撕裂般喊出:我儿啊!
  她双手紧抱着已无气息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痛不欲生。常正则亦强自镇定,怒火翻腾之下眉头紧锁,真是一团乱麻!
  嘉德七年春,因宫人疏漏,太子失子,天子哀伤数日。
  三月后,张侧妃灵蕴进封太子妃,入主东宫。
  东宫后殿,张灵蕴方才探望柳心,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她一身端庄太子妃礼服,鬓发整饬,眼底却掩不住一抹淡淡得意。
  张灵蕴此刻可谓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这么多年,她与卢音音明争暗斗,太子始终从中制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如今,谁料卢音音竟会如此蠢笨,亲自送上把柄。她低声嗤笑一声,想着:柳心虽出身低微,终究还有点价值。
  与此同时,卢音音几乎砸碎了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出身世家,自幼规矩严整,极少如此失态。可今日,她实在气得几乎要吐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天,她入殿探望,不过是走个场面而已。孩子睡着了,宫人拦下了她的随从,她便独自进去。她本就不喜婴儿,看那孩子一动不动,白白软软,也没什么可爱的模样。加之柳心竟未亲自迎接,心中早已不快。她随手掖了掖襁褓就走了出来。
  可现在回想那孩子的模样分明不对!怕是当时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坐下,咬牙切齿地想道:张灵蕴,你这是要害我!我们过往再如何争锋,最多也只是宫闱暗斗,从不越界动手,今天竟下此毒计!
  柳心那个蠢货,也是个没脑子的。跟着张家,迟早没好果子吃!
  她快步走到案几前,提笔落墨,一封家书顷刻成形。纸未干墨已浓,分明藏着山雨欲来的怒火。
  太子寝殿内,气氛压抑沉沉。
  周时肃立垂手,缓声道:殿下,这局太拙劣,若真是卢妃娘娘所为,简直是自投死路,毫无得益。
  孤当然知道不是她。常正则揉着眉心,眉头紧锁:可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一出,卢家与张家之间的嫌隙,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周时略一点头:不错。即便不是张家设局,卢家也一定会认定是张家做的。更甚者张家若坚称清白,卢家则会认为他们既然被怀疑,就不得不反击防备。结果一样,两虎相争,互成心病。
  而且从表面看,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确实是灵蕴。太子语气缓慢,眸中却寒光森冷。
  殿下的意思是另有他人?周时若有所悟,莫非是那边?
  他口中的那边,显然指的是天家另一脉公主府。
  常正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案前那盏未灭的宫灯,沉默中透着一丝狠意。
  良久,他开口:张、卢,两家本是孤在六姓七族中的双臂。如今两臂自毁,坐收渔利的,必然是他们。
  周时沉声附议:只是柳良媛出身张家,亲自哺乳,极疼那孩子。以她性情,实无作伪之理。
  是。常正则低声道,而且从她离开至发现孩子身亡,中间时辰极短。宫人也确认,未曾有第三人入内。
  话至此处,便无解语。殿中陷入漫长寂静。
  案上的宫灯燃烧不熄,光影摇曳,仿佛也在替这场惊心动魄的宫斗低声叹息。
  良媛,喝点粥吧。宫人看着窗前那位身形单薄,眼睛红肿的女子,甚是唏嘘本以为这位要直上云霄,尊贵无极,谁曾想。
  柳心并未回头,只垂眸轻轻摇首:你先退下吧,我想再静静。
  宫女怜惜地应了声是,掩门而去。
  殿内归于寂静。柳心站在窗前,她缓缓抬起右手,此刻微微颤抖。她的目光顺着指尖一路滑下,停在掌心中央;掌心仍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那是她昨夜情急过度、指甲掐入留下的印记。
  就这么小,她喃喃,一字一句,似在回忆,也似在宣判,只需稍稍用力,就再也不会哭了。
  良久,她缓缓勾起嘴角那幅笑容既温柔又阴森,仿佛厉鬼:活该。
  听雨居内,容华在案前抄着经文,无悲无喜。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能活的孩子。
  柳心的怀孕原本是个意外,她一开始是要打掉的。是容华传讯阻止了她:留着它,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孩子便不再是孩子,而是一把隐在怀中的刀。
  柳心明白,容华要她当那慈母,越是无怨无悔、亲力亲为,越能做成一张掩人耳目的面具。果然,这面具遮得严丝合缝,连自己也信了。
  张、卢两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以后处理了太子,对于他们也要徐徐图之。
  可他们与东宫,三者之间太紧密,崤山共谋就是其中那根绳索。为了稳定大局,解决太子前必须将他们剥离开。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任何分裂江山的可能,容华决不允许存在。
  且太子一旦要除,就必须先剥离世家的庇佑。
  这一局,从来不止是宅斗夺宠,而是一场以命换筹的博弈。孩子之死,不止挑破了张卢之间最后一丝缓和,更是让两家彻底背离。眼下,她们算的已不是东宫内位,而是未来的皇权归属谁才是下一任后族,谁的筹码值不值得压在常正则身上。
  张伯达冷眼旁观,素来不见兔不撒鹰,哪怕灵蕴升了太子妃也未曾出手;而卢玄中狠辣有余,眼界不足。那样的常正则,不值得赔上全族性命。
  殿下,小窦大人来了。琳琅走进来,有些迟疑。
  容华放下笔,看她一眼: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琳琅咬了咬唇,终于道:小窦大人这段时间来得有些频繁,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您与他情意绵绵。
  她顿了顿,索性一口气说完:殿下,与他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您与他本就是一对璧人。如今陛下又旧事重提,欲定驸马人选殿下,您身边若有一个贴心人,也不失为好事。
  容华轻笑出声:琳琅,你什么时候也做起红娘了?
  琳琅无奈:婢只是希望殿下身边能有个人真心照拂。殿下心中苦楚
  容华目光渐沉,淡淡道:明濯是个极好的郎君。但若崤山之变未曾发生,或许我们真能成一对神仙眷侣。可他还是他,我已不是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只问一句,若他知晓我如今所谋、所行的每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是默然支持,还是劝我收手??
  琳琅沉默。
  让他进来吧。他今日来,是谈正事的。容华继续批完最后一行奏报。
  不多时,窦明濯踏进厅来,月白长袍清朗俊逸,仍如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干净得叫人不忍靠近。
  容华垂眸,轻声道:来了,坐。
  窦明濯笑意不掩,将一叠案卷放于几案:是御史台核查的地方案件,尤其并州,表面太平得过头了。
  容华翻开一页,冷笑:撞鼓鸣冤者竟以疯病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