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3031
  葛任丘拱手告辞:信已送达,在下药铺尚有事务,就不多叨扰。
  葛掌柜慢走。冯朗送他至门外,立于巷口,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风一吹,他心中忽然一阵躁动。
  他不是多疑之人,却直觉今晚之后,一切将不再如前。
  他低头凝视手中信封,手指不觉收紧,封印在指腹下略微发凉。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却依然有些颤抖。
  他认得这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容华的亲笔。
  信纸只有一页与冯朗书:
  余少时胸无大志,所图者,不过富贵安逸、悠然岁月而已。奈何弱龄失怙、兄长早夭,痛失依仗。幸得慈父教养,朝夕紫宸问道,虽资质驽钝,亦可高登庙堂,借势而已。非我素志,暂得栖身耳。后遭逢巨变,痛断肝肠,封心断情,唯图后报。蛰伏十载,心火难消。
  今年初始,势局日蹙,上失公允,下多私计,正道不行,生机尽绝。前有豺狼之喉,后有虎豹之口。既无退路,唯有一搏。倘若天道垂怜,得鹿之时,功成之日,夙仇得雪,虽死无憾。若败,为阶下之囚,亦当认命,不怨天地,不悔初衷。
  十年之交,高下沉浮,幸君不弃,恩义难量。今万事俱备,惟忧一隅:北地贼虏,觊觎不止。内忧之际,唯望外境得安,万望并州铁骑,保边疆晏然。
  倘若不幸事败,君务必自珍,保身为上。切记!切记! 莫因一己情仇而起复仇之意。若至国本动摇、江山倾裂,纵余身死,亦不瞑目。
  世人不察,或人云亦云,或私心妄议,皆人情常理,不足怪也。时有议我者,曰晋国公主阴狠多谋,祸乱朝局。然,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若身魂俱灭,知我罪我,惟其春秋!余惟求无憾无愧矣。
  情至所致,忽有所感。心事难启于人,惟于此纸可倾诉一二,此具轻也。因其后先,无复诠次。自知轻疏,君勿见怪。
  落款,常羲和。
  这是容华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名姓。
  每一次,都被冯朗记了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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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封信除了以下两句,其他都是作者自己编的,古文底子薄得可怜,大家一笑便过。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王阳明
  因其后先,无复诠次--《容斋随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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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东宫,乃大燕储君及其家眷之所,位于皇城东隅,毗邻皇帝日常起居与议政之地麟德殿。自麟德殿至东宫,步辇一程,仅需一盏茶工夫。
  今日,太子心情极佳。见夕阳西坠,霞光如绮,便挥退随从,独自沿御道缓行归宫。
  是日清晨,皇帝难得精神尚可,出席紫宸殿大朝会。午后稍歇,便召三品以上大臣与诸位宗亲,于麟德殿再议政事。
  首先,御史台谏议大夫薛厚折昨日进表,代嫡次子薛逸景向敏仪公主求亲。
  敏仪,近岁方行笄礼,新封越国公主。
  依大燕国制,宗室公主成年封号皆冠以旧国之名,其品级与国号高低相辅相成。
  以秦、晋、齐、楚为上,其余以往曾列国者居中,而亡于草莽、史无专篇者为末。
  敏仪虽非嫡长之女,然上有公主长姊,下有皇子亲弟,并非孤悬枝末。越国虽不居上列,亦非下驷。薛氏乃河东主支,世家清正,薛逸景为人温谨端方,其嫂又是窦家嫡女,门第相当,可谓天作之合。
  皇帝连称三个好字,命钦天监合八字。若无相冲,便可循礼定亲。
  其次,是礼部尚书张之平所奏。此人一向词锋犀利,今晨大朝会更是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剥去其所述文邹邹的表象,其大致意思,分起承转合四部走。
  起者,言敏仪既行笄礼,扶胥皇子也已九岁,容华殿下既已尽到教养之责,当得以卸任归私;
  承者,太子正盛、膝下有继,公主之位应归宗室礼序,容华不宜久据朝权;
  转者,为表圣上雨露均沾,宜令扶胥入宫,与皇长孙共学,以示并重;
  合者,则劝容华识时务,早日议亲,归于内室,相夫教子、退避朝纲。
  此番言论,一如往常,引起唇枪舌战。
  左仆射卢玄徽、中书侍郎韩炜盛等太子党闻言大加赞许;而门下侍中许毅、刑部尚书田维等公主党则激烈驳斥。
  此议并非初起,自容华摄政以来,权归一方,其当嫁当退之声始终未绝。只是此前几番争执皆以言辞交锋告终,皇帝左右调和作罢。
  然而今日不同,陛下虽未于朝会上明言,却在麟德殿诸重臣与宗亲面前,主动提及容华婚事,欲为之作媒,所荐之人,乃御史大夫权善青嫡子权道威。
  此外,还口谕:扶胥皇子下月初五起迁入内宫,与诸宗子共读习学。虽未明令罢免容华之政权,亲事亦未当场定夺,但风向已然昭示,局势何去何从,众臣心知肚明。
  沉沉暮霭被渲染开来,紫金交辉,朱绯相映。
  东宫甬道宽阔,常正则负手而行,步履轻扬,眉目间难掩快意自崤山之变受封以来,他已有多年未曾这般舒畅。父皇终究没有昏聩到骨子里,关键处还是向着亲儿。
  人未至宫门,已见周时、赵淳二人迎面而来。
  恭贺殿下,一朝扬眉!赵淳抢先作揖。
  周时亦躬身:恭喜殿下,如愿在握。
  常正则摆了摆手,语气却轻快得压不住:这不过是开场。
  三人入殿稍坐,赵淳笑言:陛下既表态,我等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羲和不过是无根之木,顷刻可摧。
  周时却皱眉:殿下,容华狡黠狠辣,绝非等闲。今日麟德殿她虽力争无果,可未必是真心示弱。末将担心两端:一怕她暗藏后手,二怕她狗急跳墙。
  赵淳冷哂:周大人未免小心过甚。屠安鸿将军坐镇宿卫军,左威卫又尽在殿下掌控,宫城里里外外,谁敢翻浪?
  常正则抬手止争:谨慎无错。猛虎搏兔亦尽全力。先掐住扶胥这张牌,再削其兵权,待她根基尽断,孤要她尸骨无存。并州、河东皆远;右威卫被孤牵制;那些逐利世家更不会为她卖命。
  他说罢,目光阴寒,命她府中、我们的人,多盯着些;京畿道虽是卫怀安副将,也要防他侧应。明日调左威卫暗换岗,盯死右威卫。
  夕阳没入宫墙,二臣告退。常正则方命传膳,内侍又来回禀:殿下,柳良媛求见。
  柳心?太子眉梢一挑,吩咐:宣。
  自幼子夭折后,柳心闭门哀恸,太子见不得美人日日落泪,也渐少临幸。
  今日忽至,莫非终于走出伤痛?
  常正则颇生几分怜意那孩子死得蹊跷,他一度疑过柳心,却很快排除:其一,爱子之情世所共睹;其二,她出身张家,没有理由自毁张卢联姻。
  思及此,他整袖趋前,面带柔色,只等柳心进门。
  美人款款而来,步履轻缓,神色宁和。
  痛苦并未磨损她的容颜,反倒像雨水打磨过的玉石,愈加温润动人。昔日的柳心清丽脱俗,为人母后添了几分成熟丰润,如今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宛如雨后初绽的芙蓉,静静绽放,教人移不开眼。
  殿下。她轻唤,语调温柔婉转,微光摇曳中,更显柔情似水。
  你怎来了?你身子一向虚弱,好生调养才是。可用了膳?常正则趋前,托起她的玉臂,将人扶起。
  承蒙殿下挂念,妾身尚未进食。柳心垂眸轻语,唇角带着一抹歉意,是妾不懂事,沉溺于哀痛之中,竟忘了殿下也是父亲,骤失爱子,仍要强作镇定安慰妾身妾,失礼了。请殿下责罚。
  说罢,柳心再度跪下,姿态柔顺恭敬。
  这番话叫常正则略有意外,随即心头一软,被人如此体贴理解,自是暖意盈胸。
  他语气缓和:怪不得你。你的心境,孤又怎会不懂?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留下来,与孤一同用膳吧。
  柳心眼中氤氲水意,泪珠悄然滑落,却笑意盈盈:殿下,妾今日亲手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若殿下不弃,可愿移步妾处尝一尝?殿下,好久未曾来看妾了。
  说着,玉指轻挽上他的腰封玉带,神情羞涩却不失妩媚。
  屋内响起男子爽朗的笑声,随即二人携手而出。灯影下,步履相合,宛若一对天成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