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
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923
什么事?大晚上的。门内响起带着睡意的声音。卢玄中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眉头紧蹙,语气中夹杂着困倦与不悦。
老爷,并州军突然封了整条街道。如今府外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持械兵士。老奴原想派人出去打探情况,谁知府门尚未完全推开,便被兵丁挡了回来。只一句话:主将军令,有贼人混入城中,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杀无赦。
说话的是丁权,卢家的老人了,跟随卢玄中几十年,为人老成精细,最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察觉风浪。他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边军封城、街巷布防,这般阵仗,可不是寻常宵禁!而是只有大敌压境时才会动用的手段。
可并州非边境孤城,向北虽接漠海,但边防稳固,向来风平浪静。冯朗突然出此重手,究竟为何?
卢玄中眉头越皱越紧,原本被打扰的薄怒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安。他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借着门框沉思。
若真是外敌来犯,自无可厚非,可若不是这般调兵布防,岂不是扰乱军心、动摇人心?冯朗,堂堂行军总管,如此轻率?
冯朗是容华的人!
卢玄中心中灵光一闪,骤然一凛:不好!公主今夜要反!
这一念通透,万事顿解!
若公主谋划得手,冯朗此举正是为其控局,提前稳住并州,无惧问责。若事败,身为容华心腹,他反正也难逃牵连,又何惧再多一条罪名?这是必然之举,是早有预谋!
一念至此,一股冰凉从脊背蹿上头顶。卢玄中身体一晃,整个人瘫软在椅上,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老爷!老爷大夫!快去叫大夫!丁权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却被卢玄中一把拽回。
无妨,不可声张。卢玄中喘了口气,强自镇定,声音微哑,去,把家中所有部曲全部召集起来,拿上能用的兵器,严守府门。所有能动的家仆,都守在院前,不得擅离一步。再把老太君、各房主母、公子小姐都请到主院来。
信送得出去吗?他语气沉重,眼中已有难掩的颓色。
回老爷,恐怕难。丁权低声回道,街上皆是冯朗的兵,府门都出不去,怕是一只鸟也飞不了。
他声音颤着,似是察觉了某种可能,但仍不敢相信:老爷,难道是
卢玄中倚靠在交椅上,目光沉沉,低声道:不错。今夜,公主恐怕是真要动手了。皇城怕是无眠之夜啊。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整座皇城沉入死一般的寂静,恍如鬼域。各处宫门早已上锁,钥落声清脆,仿佛掩盖了即将苏醒的风暴。夜值的宫人皆在室中守夜,宿卫军照常巡逻,于深夜行走原属寻常,因此容华一行的行动未曾引人注目。
麟德殿内,常泰如往常一般独宿殿中。轮值的名义下,一队宿卫军前往接替防卫,流风便在其中。而容华率其余人,直指东宫。
此时,子时方过。
屠将军?这般深夜,有何急事?东宫门前,太子亲卫认出领队,统领迎上前来。
有紧要军情,须立见殿下,烦请通传。屠安鸿神色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容华等人藏于军队之后,身形隐匿于夜色。
那侍卫略有迟疑,念及屠安鸿素得倚重,不敢轻阻要务,终拱手道:将军稍候,我即刻前去禀
话未说完,身未迈步,一道寒光已至。
侍卫低头,目中满是不可置信。白刃已染红,未觉痛楚,耳边却响起几道破风之声。黑影如鬼魅掠过,有些已越入殿中,有些仍在暗影里埋伏。
他的身子顺势倒地,咚的一声落地,仿若惊雷,又仿若远天幻响。
下一瞬,箭如飞羽自军后齐齐而起,如孔雀开屏,射入东宫深处。
杀伐骤起!未及拔刀的太子亲兵便如麦浪般纷纷倒下。利器斩破血肉,兵刃交错的铿锵杂乱,奏成一曲血色乐章,残忍而诡谲,腥气漫天。
终于,有人抽出兵刃,高声呼号
敌袭!
宿卫军反了!
护驾救命!
尖叫、呐喊、求救,与火光、铁锈、鲜血味混为一炉,彻底唤醒了沉睡中的东宫。
常正则麾下的确有一批忠贞卫士,可惜,措手不及,寡不敌众。
火光下,反抗如陷泥潭;抵抗如投石海底。
宫人惊恐而逃,太监、宫女、溃兵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似乎他们曾经效力守卫的东宫,如今是阎王殿一般。
容华立于宫门之外,以她为起点终点,宿卫军围成一个生死闭环。
她漠然看着因恐惧狰狞的面孔们,连追带拉,越来越近。
之后,在某一个点,到达生死圆圈之前,全部倒在地上,或死不瞑目,或口吐鲜血,无一生还。
她衣袍飘动,右手轻搭在左腕,借心跳记时。
一、二、三
她的唇一直偏淡,眼睛黑白分明,如今,皆被印染上了血光。她并无戾气,只是无动于衷。
千息方过,杀声归于寂静,唯有火把噼啪燃烧之声仍在耳畔回响。
殿下,屠安鸿上前,声音沙哑,连胡须上都染着血,已清扫完毕。
宫门大开,容华静立片刻,抬步而入。庭院之中,殿门被人从内打开。
火光映照下,常正则迎面而出,正与她撞个正着。
今夜,常正则宿于柳心院中。先是香醇美酒入肚,再是温软香艳入怀,意乱神迷,飘然欲仙。神魂早不知飞到何处。是酒意太浓,还是情浓难消?
他只觉身心俱疲,晕头转向,沉沉睡去,几乎不省人事。
许是饮多了酒,半梦半醒之间,口干舌燥,腹中隐痛。他断断续续唤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心头不悦,正欲大骂,忽听屋外一阵嘈杂喧哗。
迷雾般的意识霎时被惊破,他猛然惊醒,四下扫望床榻空空,哪还有柳心的身影?佩剑、外袍、令牌,尽数不见。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披衣下榻,踉跄奔至门边。门才掀开一线,一张熟悉的脸,便迎面而来。
容华?他喃喃唤出。
咻!咻!
两道冷光破空而至,箭矢直中双膝。他痛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
容华自屠安鸿手中接剑,步步走近:
是我。
那一道女声还是惯有的温柔低沉。
话音落下,剑光如电,一抹寒意划过咽喉。
剧痛袭来,鲜血如泉涌而出,气泡翻滚,一刹间将他整句惊呼吞噬进喉咙深处。
容华将剑还予屠安鸿:
把他的头砍下来,提去麟德殿。
鲜血染红了她半边衣袍,如一束红梅开满半个身子,
容华气质偏大气端庄,可在这半面红妆下,第一次有了妖媚之感
她转头淡淡吩咐:
放灯。
是。握瑜俯身领命。
麟德殿已掌起火烛。
从东宫一路行来,竟未遇阻拦。如此大动静,想必早已惊动众人,只是众宫各自紧闭门户,或因惧怕,不敢探出一步。
待容华等人至麟德殿前,宿卫军已将大殿重重围住。流风双手抱胸立于中央,与总管苏成隔空对峙。他瞧见容华现身,立即趋前守在身侧,护卫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苏成厉声喝问,天子寝殿,岂容擅闯?您带兵夜入,无诏之举,是要谋
流风。
话音未落,寒光骤现,苏成已身首异处!
他双膝跪倒,仿佛仍想说完反字,面孔还停留在震惊与未尽之怒之间,却已气绝。
容华步伐从容,跨过尸体,连目光都未曾施舍一分。
先例一开,其余宫人噤若寒蝉,望向这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晋国公主,纷纷退避三舍。
玄羽卫历代皆为帝王亲军,是镇压内外的利刃。可穆景帝临终之际,却将这支亲军托付给容华。范宣亮更是率大半精锐离京,致使常泰所掌的玄羽卫大为削弱。最终,他索性将残部并入宿卫军。
此刻,容华进麟德殿,如入无人之境。
砰!大殿门扉被推开。
常泰披发端坐龙榻,竟是松了一口气:羲和,你终于来了。
容华直视他:常正则已死,叔父,让位吧。
常泰神情恍惚,缓缓起身,疲惫而苦笑:因果轮回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动过杀你与皇兄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