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
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995
回雪露出些许倦色:提醒我们的人小心些,不要被火伤着了,也不要露了马脚。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还没用停。天空在一片灰色中朦朦胧胧起来。
婶子,你也去城门口取粮?一起走?一位跛足满脸胡茬的男子招呼道。
走,今天终于有米下锅了。被唤的妇人长着一张圆脸,皮肤黄白,唇无血色,但眼睛中却有着神采。
是啊,我这腿也不中用,家里断粮四五日了,总算熬出头了!想到昨晚一家人为庆祝分食了最后一点米粥,那回甘的余味似乎还在唇齿之间,男子不禁咧着嘴笑了起来。
可不是! 那位燕国的公主娘娘慈悲啊。婶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作出一个虔诚的样子。
也是咱们的公主娘娘了!男子接茬道。
什么公主娘娘,是长公主殿下,还有岑大人这位好父母官!
有一位邻里加入进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向北城门走去。
远远望去,城门口已排开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挎着篮子布袋,几人见状也加入了人群,安心等待起来。
不是说晌午放粮的吗?这日头已经正头顶了啊。似乎过了很久,人群中开始有躁动传来。
是啊,不会是假的吧?
这该如何是好!因觉着今天肯定能领到粮,我家的存货昨夜就吃光了!
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汇集到一处,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嘈杂。
这时,岑道安的身影出现,犹如引燃爆炸的火星,人群涌动起啦。
不知是谁先高喊:岑道安,你们燕人莫不是蒙我们吧?
岑道安眉头一蹙,神色沉着,目光如鹰隼一般,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之处,只听得他朗声道:
你们燕人?如今这里已然是越州,归属剑南道所辖。大燕王旗之下,都是晋国长公主殿下和扶胥陛下的臣民!我们是虽无血缘却有羁绊的手足之亲!何谈你我?
许是岑道安气势过盛,又或是人们还等着那一口粮食,个个规避目光,不再开口挑事。
岑道安换了一副恳切焦急的样子:乡亲父老,我岑道安以项上人头担保,以祖宗排位起誓,朝廷爱护之心绝无虚假!粮食运载的车队,的确来信说今晨必至!请大家耐心一些,本官必查清缘由,给诸位一个交代!
正在这时,还不待岑道安吩咐手下人,一个浑身熏黑的人气喘吁吁,跑进了众人的视野。
岑大人!岑大人不好了!有乱贼劫车烧粮!
因着惯性,那人停下的瞬间几乎是扑倒在地。
岑道安心中默念:终于来了。
可面上豪不含糊。只见他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几乎揪着那人的衣领,眉间沟壑深深,鼻翼翕动,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什么?乱贼!
是!那些人个个蒙面,应是早已埋伏多时,见到车队,举着火把就烧。那凉道焦黑十里,寸草成灰,若不信,各位尽可去看!
那人扯着嗓子大喊,消息传遍了人群。
儿哭娘喊、怒骂唾弃之声鼎沸!
岑道安大袖一挥,登上一处石堆,拿过身后士兵的两把刀,敲击起来。
铛!铛!铛!铁器碰撞的尖锐压住了嘈杂。
诸位莫慌!事已至此,想办法才是!岑道安高声喊道。接着又问那满身黑灰的人:可还有剩余?全烧了?
那人摸一把脸,似乎是在拭泪:是,那一批全没了!幸好出发之时,为了以防万一,粮是分两批走的,我们遇袭后,已经第一时间求援最近的军队,算算时辰,孙可将军已经带人去接了!
此言一出,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原本绝望激奋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在一众翘首以待中,一担担粮食终于到来。
越州城门,月亮悄悄睡去。唯有城南的火把,透露出点点昏黄。
几位身着黑衣,满身伤痕血迹的人被押着跪在地上。
岑大人,就这几个崽子烧粮草!好不容易剩得活口。孙可提高嗓门大喊。
孙将军辛苦。岑道安上前一礼。
这时,正排队领粮的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这不是赵敛将军的副将吗?!
这个讯息过于令人惊讶,本在排着队领粮食的百姓纷纷转头看去。
是嘞!我见过,这不是守城门的潘家小子吗!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的身份瞬间大白于天下。
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有误会?这些都是自己人啊!
潘家小子,你们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有人逼迫?别怕,大家伙都在这呢!
只见那姓潘的小将将双唇都要出血来,字字锥心:是岳熊大人他们的主意。他们说陛下密令,让我们烧尽粮草,挑拨离间,嫁祸北燕。赵将军虽知这是大家伙的救命粮,心中不愿,可岳大人他们言之凿凿,说是一切为了禺国复起。
上一刻还哄闹的人群如今一片寂静,每个人的面上都有些呆滞,紧随其后的就是震惊。
陛下不会的!你这是攀污造谣!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陛下是不会。陛下早就明白,主君之位,能者居之。陛下时刻都在后悔耽误了大家,故而如今只一心醉于诗词书画,在燕国大兴城别院安度余生。可因岑大人的新政改制,利于农桑,动了那些旧时姥爷们的饭碗,他们便打着复国高义,以父老乡亲生死做筏!
那潘姓小子双目圆睁,几乎是将每一个字吼出来的。
如冰水入滚油,瞬间炸了开来。
他们作为南禺遗民,虽不喜旧朝,也不喜改选更张。北燕骤然入驻,心中难免有不愉,甚至隐隐有感怀故国的情绪。
可这些日子,先听到那些王公贵族,在燕都醉生梦死、逍遥快活;如今又听到即使有心谋划复国之人,也不过是将他们视做蝼蚁。心中悲凉难抑。自己腹中空空,家人挣扎求存,对自己最好的,真正为自己着想的,居然是一个燕人新官!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一位位皆跪下痛哭泣涕,高喊:晋国长公主殿下万岁!大燕长安!
岑道安见火候差不多,上前一步虚虚扶起众人,开口道:长公主殿下仁慈博爱,诸位既已是大燕之民,必会得享她的庇佑。苦难已逝,大家伙还是要向前看才是。本官作为一州刺史,在此立誓,越州诸位,如我父兄子侄。越州治下,必将如大燕其余诸州一般,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
城门口的这一番壮观景象,岳熊等人却无福欣赏。
放粮之日不久,官府公告,岳熊等人落网,七日后伏诛斩首,以赎其罪。
监牢內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昏暗的光影下,岑道安静静站在岳熊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用老朽的性命,彻底收复越、木两州的民心,断绝谋逆动荡的野望,很值啊。到头来,我是上不呈君恩,下不得民爱;亲近之人切齿、陌生之人唾弃,一辈子所求竹篮打水一场空!
岳熊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反叛者的下场,理当如此。
岑道安顿一顿说: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我特此一问,有何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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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熊、赵敛等人,前前文~
第48章
春色渐浓, 草木葳蕤。夜幕下,枝枝蔓蔓的影子摇摇晃晃。长乐宫后殿门窗大开,不时有微风贯通其间。室内很是安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容华乌发半干,随意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温润的男声响起,淡淡的兰草香随之而至, 缓缓包围了她。
容华先觉肩上一暖, 再觉一沉,身后的人靠了过来。她略偏头, 便能看见窦明濯低垂的睫毛。
岑道安的折子。她略一调整姿势: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在越州站稳了脚跟。
语气轻松了几分, 又顿了顿:还有,岳熊死了。
岳熊?
窦明濯语气微挑, 就是那位以文名扬的南朝大儒?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温凉:怎么又没擦干?小心头痛的毛病又犯。
实在不习惯宫人动我头发。容华轻哼一声,任他动作, 手指随意拨弄着耳边发丝, 弄得跟簸箕里翻滚的元宵似的。
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不错, 就是他。遣词造句骂人,竟都骂得极有风度。
骂人?窦明濯眉头轻蹙, 微微俯身:我来听听这位大儒都骂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