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868
  女使觉得这有些折辱人。
  毕竟,这陆先生也是苦主,又不是他主动的。
  可她哪敢置喙,只得默默照办。
  帘内,李修白神色自若,甚至还捻起缠在指尖的一根长长发丝,置于鼻端轻嗅:郡主遍体香气馥郁,便是连发丝也甚是好闻,想必那沐浴的水更是芬香扑鼻吧,如此,倒是抬爱在下了。
  萧沉璧何曾受过这等轻薄,耳根霎时红透,她立时变了脸:凭你也配?快住手,不许给他!
  女使端盆的手再度僵住。
  李修白拂开发丝,对女使淡然一笑:既如此,烦请换一桶新水来。
  萧沉璧这才惊觉中了激将,心下更恼。
  她揉着刺痛的额角,心想定是那药性残留,害得她脑子也有半刻不清醒。
  不过倘若真叫这姓陆的用了她的洗澡水,她心里也膈应。
  她心头郁结,冷冷地睨了这人一眼,拂袖而去。
  刚步入廊庑,迎面便撞见康苏勒。他额缠纱布,由人搀扶,一瘸一拐而来,口中犹自骂骂咧咧,显然是才得知安壬的谋划。
  萧沉璧无丝毫动容,时至今日,此人竟还贼心不死,优柔寡断,更惹人生厌。
  然而转念一想,此乃挑拨离间、以泄心头之愤的良机。
  于是面对康苏勒那震惊痛楚的目光,她一反常态,没有和往常一样绝情,反而捏紧了手中帕子,故意避开他审视的视线。
  然后,她眼尾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气t,装作强忍委屈的样子,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何用?罢了,你若是还念旧情,便替我转告安壬,说今日既遂了他愿,往后本郡主也无甚可推拒的。他让我来,我便来;要我怀,我怀便是。只有一条,必须转告叔父,保我阿娘性命无虞,身体康健!
  说罢,不给康苏勒开口的机会,她转身便走。
  康苏勒亲耳听她承认此事已成,急火攻心,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之上,鲜血淋漓。
  随后,一回头,他又瞧见那厢房的窗户半开着。
  只见那姓陆的一身寝衣,发尾犹湿,似是刚沐过身。
  妒火瞬间焚尽理智,他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眼!
  萧沉璧听到此言,踏出内院之时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这抹笑没逃过李修白的眼睛,他瞬间识破了萧沉璧的意图。
  此女果然聪明又心狠。
  寻常女子遭遇此事后多半哭哭啼啼,她倒好,醒来的第一眼便要杀他以泄愤。
  意识到杀了他也没用后,转而又利用自己的处境予以报复。
  只一句委屈的抱怨,便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一是挑起进奏院两位院使内讧,利用康苏勒对她的爱慕与独占之欲,激起他对安壬的愤怒,日后,安壬少不了要受康苏勒报复;
  二是叫康苏勒对他也心生愤恨,日后他也少不了被使绊子。
  如此一来,这回得罪她的两个人都必然要吃苦头,她自己却能置身事外。
  着实好心计。
  李修白视线从萧沉璧的衣裙上缓缓收起,压下眼底的冷意,微笑着将窗户关上,隔绝外面康苏勒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
  而且,此女不但心狠,手也狠,他身上被咬出大大小小七八个牙印,后背更是布满抓痕。
  一场下来,不像情/事,倒像战事。
  如此野性不驯,幸好她那夫君是个天阉。
  否则,迟早要死在她衣裙之下。
  李修白不由得同情了一番那倒霉鬼。
  另一边,朝会散后,徐文长自落第举子一跃为新科状元,堪称这科举舞弊案头号赢家。
  一时间,坊间喧腾,纷纷欲睹状元风仪,更有显贵之家摩拳擦掌,意欲榜下捉婿。
  可众人瞩目的徐文长此刻脸上却并不见笑颜。
  崔儋这几日对他们这些举子颇多照拂,为了拜谢,徐文长特约他在平康坊一处酒肆共饮。
  三杯酒下肚,徐文长忍不住发问:敢问崔侍郎,那郑怀瑾是何人?其答卷文采虽可观,但较之探花之位,恐怕稍逊一筹。另一位寒门举子答的分明更妙些,圣人何以偏偏钦点他为探花?
  崔儋倒也不讳言,道:怀瑾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自幼便蒙圣人垂爱,所以圣人才恩赐于他。但怀瑾其人,并非贪慕功名之辈,实在是圣恩难辞,身不由己。你不要记恨于他。
  然后,崔儋话锋一转,又提及郑怀瑾在此番科举案中仗义执言,作讽喻诗痛斥庆王之事。
  徐文长惊讶:原来那首锋芒毕露的讽喻诗,竟是出自他手?
  正是。崔儋颔首,怀瑾虽有风流之名,但为人风骨峻峭,最是见不得此等龌龊之事。他有圣人这座靠山,庆王党羽纵是恨得牙痒,也奈何不了他。
  徐文长又好奇:便连庆王也比不过?为何?
  崔儋为人谨慎,并未吐露圣人与先太子郑抱真之旧事,只道:莫说庆王了,便是圣人亲女,金枝玉叶的会昌公主与郑怀瑾争道于大街尚且铩羽而归。
  徐文长闻言色变:竟有此事?
  崔儋笑笑,遂把这桩著名争道案娓娓道来。
  彼时怀瑾年方十五,鲜衣怒马行经春明门大街,恰逢会昌公主卤簿仪仗,前往别业避暑。两方皆出身煊赫,各不相让。公主性烈,竟命车驾直撞,怀瑾年少气盛,又岂肯退避?双方豪奴顷刻间拳脚相向,殴斗于御街。京兆府尹两头不敢开罪,束手无策,其他人更是避之不及,这场官司调停不下,最终,竟闹了御前。
  后来呢?徐文长追问。
  崔儋继续道:会昌公主乃圣人与韦贵妃独女,众人都以为一向张狂的郑怀瑾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公主也是这般作想。岂料圣人竟当堂偏袒郑怀瑾,反将公主厉声斥责!公主受此委屈,当堂痛哭,回宫后深居禁苑,三月不出。自此,满长安方知郑怀瑾圣眷之隆,竟至于斯
  徐文长听罢,这才意识到这郑怀瑾是何等人物。
  他不由心寒:原来圣人一边严查科举舞弊,一边却又自己作起弊来了,他喜爱谁,便擢拔谁,甚至是在复试这样的场合,好一个公平取士,可笑,可笑至极!
  崔儋默然。
  他何尝不觉得圣人昏聩?
  这些年来党争倾轧,阉宦弄权,都是这位圣人为了制衡朝堂、坐稳皇位的结果。
  若非如此,他清河崔氏累世清贵,何至于背弃祖训,暗中襄助长平王遗孤?
  但此等诛九族之话,还不到宣之于口之时。
  他拍拍徐文长的肩:多思无益。事已至此,你若存济世之心,日后于任上多行实事便是。再者,你今科虽拔得头筹,但吏部铨选在即,这也是一道大槛,迈过了才能分得好去处。裴相身兼吏部尚书,钱微乃其门生,你当街告御状已开罪裴党,此番铨选,恐怕难获好差事。
  徐文长数月来目睹挚友惨死,自身亦饱经劫难,今日见圣人将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对那行贿九家竟无深究严惩之意,满腔热血早已凉透。
  闻言,他只冷笑一声:文长早已看淡,这劳什子状元不做也罢,倒不如归家耕读,落个逍遥自在!
  莫说气话。崔儋好言相劝,正因你历经磨难,胸有块垒,才更要奋发图强,涤荡浊流。若连你这等人都颓然退避,这泱泱大唐,将来还能指望谁?
  徐文长胸中郁气稍平,蓦然想起救命恩人陆先生。
  先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一身白衣无以为报,只有入仕方能报答一二,于是,还是答应下来。
  崔儋瞧着此人也是个有才的,生了招揽之意,约他日后再出来把酒言欢。
  徐文长岂有不应的?二人之谊便就此结下。
  荐福寺
  眼看天色将暗,飞鸟还林,萧沉璧却迟迟未归,瑟罗等得着急,打算下地道看看。
  正移开佛像时,萧沉璧却突然出来了。
  外表看去倒是没什么异样,不过瑟罗眼尖,发觉萧沉璧发尾是湿的。
  萧沉璧一言不发,冷着脸往外走。
  瑟罗赶紧跟上,待上了马车,萧沉璧方冷声命她取出脂粉细细擦拭,掩盖腕上那圈淤痕。
  瑟罗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指痕,仿佛是被人紧紧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