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者:
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827
阿娘性情柔顺,不似老王妃刚强,莫说训斥了,便是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有。
萧沉璧被欺负的那些年里纵然感叹阿娘太过柔弱,但着实也没少享受阿娘的体贴。
阿娘会给她熬稠糯的米粥,会给她梳精巧的发髻,会替她挑拣的舒适衣裙,在她发高热时,也是阿娘整宿整宿不合眼,替她一遍遍擦拭身子
点点滴滴,皆是暖意。
当年她被逼和亲,不止阿弟提剑守门,连柔弱的阿娘也握了剪刀,在阿爹面前以死相抗。
人与人之间天性不同,强硬和柔弱大多是天生,并没有必然的好坏。
倘若生于安稳富贵的门庭,阿娘这个性情也没什么不好。
萧沉璧纵然这些年过得颇为不易,却从未真心怪过阿娘。
要怪,只怪她阿爹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萧沉璧如今只想早日救出阿娘,护她余生安稳。
想到此处,她不免有些惆怅,寻了个借口离开,不再看这对母女其乐融融。
因要随老王妃去大慈恩寺做法事,香烛纸钱、各色供品皆需置办齐整。
更要紧的是抄写往生经文,此番是陪老王妃同去,需格外仔细。
萧沉璧伏案抄写,手都抄酸了,边抄边骂李修白。
能得她亲手抄的经,他真是百年修来的福气!
抄至一半,黄纸告罄,萧沉璧想着那姓陆的说的东西,正想去东市走一趟,便以此为借口,带着瑟罗出门。
到了东市,她支开瑟罗,命其去王记书肆与进奏院的人传递消息,自己则戴上幂离,转身拐入东南角胡商聚集之地。
问了一圈,还真叫她问到了卖羊肠衣的铺子。
那胡商卷发深目,见来客是位幂离遮面的妇人,颇感稀奇:嗬,娘子既梳妇人髻,怎不见郎君同来,倒亲自来了?
萧沉璧声音清冷:他死了。不行么?
胡商一愣:死了?那娘子还买此物作甚?娘子可知此物如何用?这羊肠衣可不是煮来吃的!
萧沉璧反唇相讥:死了便不能用了?如此多话!
嚯胡商随即了然一笑,估摸着这大约是个养面首的深闺妇人,不想肚子大起来被发现。
这等事在长安城屡见不鲜,胡商见怪不怪,当即利落地抽出几个红木匣:喏,都在这儿了。娘子瞧瞧,尺寸大小可是天差地别。
他依次掀开匣盖,里面物件数量逐减,个头却递增。
萧沉璧面不红,心不跳,仔细回想着那人的轮廓尺寸,视线落在最右侧:只这些?没了?
胡商眼中精光一闪,笑得嗳昧又放肆:这还不够?啧,看来娘子帐中那位面首当真是天赋异禀,器宇轩昂啊!
那器宇轩昂四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萧沉璧目光冷淡:少废话,究竟有没有?没有我即刻便走!
有有有!胡商见她动真怒,忙不迭唤住,这等稀罕尺寸,自然藏得深些!娘子稍等!
说罢他赶紧转身,佝偻着腰在柜底深处摸索片刻,捧出一个更小巧的乌木匣,献宝似的打开。
萧沉璧下颌一点:包十个。
胡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上。
萧沉璧塞入宽袖,转身就走。
长及脚踝的幂离本为遮掩,却挡不住街边窥探的视线。
几道如蛞蝓的目光穿透轻纱,死死黏在她腰肢上,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的污言秽语,令人难以忽视。
啧,这小娘子虽戴着面纱,但身姿绰约,必是个美人,她那郎君着实是个没福气的,竟死得这般早!
死得早才好啊,才能叫她在外头寻人。不过,这么细的腰,经得起那等庞然大物折腾么?怕不是要折了?
嘿,你懂什么!瞧那腰身,细是细,可韧劲十足,怕是比那胡旋舞姬还能摇!何况,能买这等尺寸的,想必也是个能吃得开的主儿!
萧沉璧耳力过人,心头火起,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靠在路边的幌子招牌。
木牌倒地,响声刺耳,飞溅的尘土骇得那几个嘴碎的路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进人群。
周遭瞬间清净。
萧沉璧脸色这才好些。
边走她边烦闷,也是奇了,从前李修白总是跟她过不去,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这姓陆的又补上了。
两人虽出身天差地别,一个出身钟鸣鼎食的天潢贵胄,一个不过是身份低微的阶下囚徒,有一样却十分相似
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让她无比尴尬狼狈。
她难不成是冲撞了哪路煞星?
若是这劳什子羊肠衣无用,这姓陆的那东西也不必留了!
第25章 祭亡夫 这做鬼呢,贵在豁达。
买完这劳什子羊肠衣, 萧沉璧拉紧幂离上了马车。
瑟罗身手虽好,心思却跟漏勺一样,并未察觉萧沉璧脸上异色, 只回禀道:郡主, 那位陆先生说明日想去佛寺祈福,安副使让我问问您,可要准允?
明日?萧沉璧蹙眉,明日老王妃也要去大慈恩寺给李修白做法事。
瑟罗一惊:那该不会撞上吧?您这身份可不好暴露。
萧沉璧自然不容此事发生, 略一沉吟:老王妃去的是大慈恩寺,不准姓陆的去此处便是。还有, 他出门时须戴上幂离。另外,派人紧紧跟着,明里三个,暗里三个。他所去之处亦不可远, 必得是咱们掌控之地。总之,万不可大意。
这般严苛, 出去也与圈禁无异, 那位陆先生得知,怕是要打消念头了。
瑟罗腹诽,嘴上却不敢多言。
话传到李修白耳中,他沉默片刻,倒也未恼,只轻轻一笑:郡主防人之心未免太过。在下不过一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想去给亡故的双亲上一炷香罢了。既然郡主忌惮,那在下改去邻近的荐福寺便是,不知可否?
坦坦荡荡, 毫无遮掩。
安副使一听不是大慈恩寺,爽快应了:好,你去便是。
话毕,他便着手将此事安排给慧空。
长平王府
次日一早,萧沉璧携抄好的往生经,早早候在安福堂,欲陪老王妃同往大慈恩寺。
不料临行前,老王妃揉着眉心忽又改了主意:今晨我梦见阿郎了,白衣染血,神色肃然,令我心痛如绞。他是死在河朔,那地方胡僧多,听闻荐福寺胡僧梵呗唱得极好,既如此,改去荐福寺做法事吧。
乍听得荐福寺三字,萧沉璧忽地抬眸,原本柔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
老王妃目光探询:怎么,荐福寺有何不妥?
萧沉璧忙垂眼掩饰:没有,妾只是想起今日乃荐福寺大法会之期,人潮汹涌,恐冲撞了婆母尊驾。
老王妃捻着佛珠道:无妨。人多些,香火更盛。
萧沉璧不便再阻拦,心中焦灼起来。
但她素来沉得住气,马车行至荐福寺前,她想了一计,借口让瑟罗打点事宜,提前下车。
瑟罗手脚麻利,步履匆匆寻到慧空,提醒他务必将陆先生与老王妃一行错开,免得此人在老王妃面前胡言乱语。
慧空一听也急了:这般巧?可方才进奏院来人报,陆先生正被引着往这边来,怕不是要撞个正着?
瑟罗一听拔腿便朝慧空所指的侧门奔去,紧赶慢赶,终于在牙兵引着陆先生入门一刻将人拦住。
她拉着牙兵避至一旁,压低了嗓子用粟特语急急嘱咐。
牙兵随即明了事关重大。
李修白虽未见过瑟罗,却通晓多方语言,粟特语亦在其列,侧耳一听,便明白了大概。
原来是萧沉璧的夫家今日也来这荐福寺参拜,不想叫他撞见。
他神色漠然,只作未闻。
此时牙兵折返,说佛堂人多眼杂,请李修白暂候。
李修白目光略一扫过,便发现除明处三名牙兵,暗处还有三个人尾随。
六人环伺之下,脱身极难。
他眼神带着一丝疏离的凉意,淡然一笑:好。
如此,瑟罗方放心离开。
一路小跑回去,正赶上萧沉璧下车,她t连忙碎步上前搀扶。
李汝珍瞥了一眼,斥道:腿脚怎如此慢!嫂嫂身怀六甲,若无人搀扶摔了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