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778
  长安风气开化,大夫见多识广,见她幂篱遮身,行踪隐秘,猜到此胎恐怕来历蹊跷,于是压低嗓音道:夫人若不愿留,趁月份尚小可设法处置。敝馆有上好的落胎药,必能悄然了结。
  落胎t萧沉璧呢喃,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后宅里那些姬妾争风吃醋、相互倾轧的场面。
  她曾亲眼见过落胎侍妾惨状,鲜血顺着裙裾蜿蜒而下,殷红一片,更有两人因此殒命。
  是药三分毒,何况这等虎狼之药?落胎的风险未必小于分娩。
  她强自镇定下来:容我再想想。
  大夫不强劝,只道:月份越小越易处置,夫人还是早做决断为妙。
  萧沉璧付了诊金,一言不发出去。此时,瑟罗买完了糖丸,正在马车边候着她。
  萧沉璧若无其事,瑟罗也只当没看见。
  回到王府,萧沉璧心乱如麻。
  生下来?妇人生产,九死一生,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
  打掉它?落胎的药凶险万分,同样性命攸关。
  进退维谷,萧沉璧真是恨死了叫她怀上的陆湛,恨不得将他剥皮实草,丢到乱葬岗喂狗!
  她暂时没想好这个孩子怎么办,但此人必须死!
  一夜心烦意乱,次日一早,李汝珍又来薜荔院找她,察觉她信神不宁,李汝珍关切备至。
  萧沉璧不欲多言,只推说是害喜和思念亡夫所致。
  李汝珍心疼不已,片刻,忽然神神秘秘凑近她耳畔:嫂嫂,告诉你一桩天大喜讯其实,当初徐庭陌起兵之时叶家并非阖族尽殁,你有一位姑母侥幸逃生,辗转得知你嫁入王府,联络上了王府,算算行程,这两日便要到长安了。阿娘本想给你个惊喜,特意瞒着。我见你郁郁寡欢,这才先告诉你好让你开怀!
  萧沉璧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姑母?
  李汝珍捂嘴偷笑:正是!嫂嫂可是欢喜坏了?
  萧沉璧勉强牵动唇角,挤出一丝干笑:欢喜,自然是欢喜不尽。
  口中虽这般应着,一股急火窜上心头,方才那点虚无缥缈的愁绪顷刻烟消云散。
  姑母?哪门子的姑母?!此人一到,她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岂不是要被当场拆穿!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萧沉璧掩饰住眼底的慌张,应付一会儿,送走了李汝珍后,她片刻不敢耽搁,亲自去了进奏院。
  忽律来长安后,把康苏勒的人全都换了一遍,萧沉璧身边也安插了更多眼线,监视她一举一动。
  是以,那日萧沉璧一出医馆,进奏院便已知晓她身怀有孕。
  萧沉璧刚踏入进奏院正堂,忽律眉梢便浮起一丝喜色:恭喜郡主,大业又近一步!都知若闻此讯,想必也不胜欢喜!
  萧沉璧身形一僵,难道是瑟罗告的密?
  转念又一想,瑟罗自打昨日之后便没离开过她身边,这些时日笼络也颇见成效,她应不至如此快便通风报信。
  定是这心思深沉的忽律另遣了人监视。
  她面上不动声色:进奏使消息果然灵通。只是,进奏使可知晓我假扮的这位叶氏女竟还有一位姑母尚在人世,且不日便将抵达长安?
  忽律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竟有此事?
  萧沉璧冷笑:看来进奏使的灵通只在本郡主身上,眼界未免窄了些!那位姑母将至长安,进奏使若不想大业半途而废,还是尽快派人拦截为妙!
  忽律遭到讥讽,却不敢恼,毕竟此事实在干系重大,他立即命康苏勒调动所有可用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查探此人自何路入京,务必拦截。
  萧沉璧可不想将性命托付他人,心里琢磨着自己还应当准备一条退路才是,一旦进奏院拦截失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须得设法脱身。
  此番瑟罗未曾告发,显然是这些时日的笼络奏效。救命之恩在手,令她护送自己逃离应非难事。
  还有,她也不能待在王府,这两日最好去佛寺待着,一旦有变立即出逃。
  片刻之间,萧沉璧已经拟定了计划,然而她此行目的不止于防止身份败露,更要解决另一心腹大患。
  她对忽律道:如今既已事成,那位陆先生知晓太多,也不必留了吧?进奏使以为如何?
  忽律目光闪烁,试探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郡主难道对这位陆先生没有半分情意?
  萧沉璧心里冷笑,她如今是笼中鸟,最忌讳的便是动情。有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会授人以柄,她岂会如此愚钝,把弱点交给别人?
  更何况,她轻易不动情,这姓陆的知道的太多,一旦泄露半句,万劫不复的便是她。
  萧沉璧于是乜去一眼:进奏使此言不虚。依你之见,是该把这位陆先生供起来或者放出去,然后等着哪一天这人将我们的事情到处说,大家一同死无葬身之地?
  忽律面色一青,讪讪道:臣不过听闻此人才智尚可,一时惜才罢了。既然郡主无意,臣自然也无异议。此人便交由郡主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侧身让开道路,萧沉璧微微颔首,抬步便向西厢房行去。
  若无意外,这将是她与那位陆先生的最后一面了。
  西厢房
  萧沉璧再次踏入时,李修白仍专注于手中木偶。
  依旧是那身半旧长袍,气定神闲,她曾经拿来刁难康苏勒的那些要求,此人竟完全符合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皮相骨相俱是绝佳,心智更是深沉难测。
  他们二人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只可惜,是孽缘。
  室内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声道:外间暑气正盛,郡主何不进来?
  萧沉璧这才收回视线,缓步入内。
  先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有了孩子,转念一想,她即便要这个孩子,他也看不到它出生了,说出来只会平添遗憾。
  一丝淡的不能再淡的恻隐之下,她终是未提,只道:近日偶感风寒,晒晒也好。
  李修白吹去木屑,将一只雕琢精致的兔子木偶递给她。
  萧沉璧微微一愣:给我的?这些时日你一直在为我雕琢?
  李修白淡笑:不给郡主,还能给谁?
  萧沉璧望着这打磨得光滑的木偶,又瞥了眼他伤痕累累的手指,心绪莫名复杂。
  她伸手接过,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真切:多谢。
  李修白缓缓起身:郡主客气。郡主曾允诺有朝一日脱身便放在下离去。在下身陷囹圄,无以为报,只有微末手艺尚可入眼,郡主不嫌弃便好。
  萧沉璧听到放他出去,心头顿时又感一阵心虚。她移开话题,瞥见案几上一盘金黄的胡桃,信手推去:渴了么?且解解乏。
  李修白没接,萧沉璧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今日待他未免过于和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尚可。郡主一路辛劳,还是郡主尝一尝吧。
  萧沉璧莫名生出一丝愠怒:本郡主给你东西,你便这般不给颜面?
  李修白动作微顿,念及今夜过后,明日便是此女的死期,透露一二也无妨,遂坦然道:在下着实不喜此物,并非针对郡主。
  萧沉璧又是一愣,这已是她第二回听闻有人不喜胡桃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大爱吃,这理由无可指摘,萧沉璧觉得自己的生气也着实奇怪,于是挥手示意女使撤下胡桃:既如此,便罢了。下回给你带些别的吧,枇杷如何?
  李修白颔首:尚可。
  萧沉璧嗯了一声:好。西市有一家枇杷极负盛名,皮色金黄,果肉甜香,下回带给你吧。
  李修白淡笑谢过。
  萧沉璧望着空下的案几,心中却想,没有下回了。即便有,也是在他坟前祭奠之时。
  那时,倒不妨多供些枇杷,免得他鬼魂和李修白一样缠着她。
  两人对坐,气氛一时凝滞,依往日惯例,此刻该是宽衣解带,共赴巫山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