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
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858
兴庆宫
佛光骗局与高僧丑闻令圣人李俨颜面尽失,兴庆宫内数日阴云密布,宫人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薛灵素也如履薄冰。
自上次李俨盛怒之下险些掐死她,又莫名晋了她的位份后,她愈发猜不透圣心。
李俨不召,她绝不敢贸然求见。
这日入夜,李俨身边的心腹内侍韩公公忽然前来传召,薛灵素深吸一口气,精心整理妆容,随他前往。
寝殿内,太医署奉御正为饱受头风折磨的李俨施针。
李俨面色阴沉如水,瞥见那熟悉的银针,积郁的怒火骤然爆发,一把掀翻御案上的茶具。
废物!日日用这等温吞法子糊弄朕,朕知道你们怕担干系,用药施针皆是不痛不痒!十年了!整整十年!朕这头风可有半分起色?
殿内宫人瞬间伏跪一地。
奉御也慌忙匍匐在地,声音发颤:陛下开恩!这头风乃沉疴痼疾,需得徐徐图之,施针已是缓解病痛最快的法子了
哼!好一个徐徐图之!只怕待朕龙驭上宾,你等也治不好!滚!给朕滚出去! 李俨厉声打断。
奉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薛灵素面对满地狼藉,面不改色,待那雷霆之怒稍歇,才施施然上前,柔声安抚: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莫要为庸医气伤了身子。妾煨了盅安神汤,陛下用些罢?
李俨看着她沉静温婉的面容,怒火稍霁:还是你有心。每回只有你来,朕才能安睡片刻。过来,帮朕按一按!
薛灵素于是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渐渐的,李俨然紧绷的神经松弛,脸色也好看许多。
薛灵素觑准时机,似是无意提起:妾听闻,奉迎佛骨不仅能祈佑国运,更能求得长生福泽。待佛骨迎入宫中,陛下虔诚供奉,这头风宿疾,兴许便能根治了
不提佛骨还好,一提及此,李俨面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久居深宫不知外事。那所谓的佛光普照不过是慧安那欺世盗名之徒为敛财编造的一场弥天大谎罢了!
薛灵素立刻惶恐跪下,楚楚可怜:嫔妾无知,还望陛下恕罪!
她深知李俨多疑,若表现出对外事了如指掌,反而会惹得他怀疑。
果然,李俨见她惊惧,伸手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些许:罢了,此事与你无关。何况朕这病根不在外物,而在故人。
薛灵素顺势起身,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天真,试探道:陛下总是提及故人,妾斗胆揣测,许是故人有未解之心结,这才魂萦梦绕,难以安息?昔年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成疾,令方士设坛招魂,终于得见李夫人芳魂,陛下何不效法古之帝王,寻一道行高深的方士,为故人招魂,一诉衷肠,或可解此心结?
李唐皇室自诩为老子李聃后裔,素来崇信道教。
李俨虽崇佛,但耳濡目染,对方士之流也颇多礼遇。
薛灵素这番话,正戳中他心底那份扭曲的执念。
他沉吟良久,最终召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招魂之事。
薛灵素侍立一旁,心中巨石悄然落地。
李修白交代之事,第一步已成了,接下来,就看他的安排了。
她随即通过那隐秘的内侍将消息递给了李修白。
经过百般挑选,这差事最终落到了玄都观的李郇身上。
李郇其人,貌丑,却生就一副玲珑心窍,舌灿莲花。
初见他的人,因其外表多怀轻视之心。但他能言善辩,能令听者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引为知己,推心置腹。凭借这份巧言善辩的绝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术士成为长安诸多权贵的座之宾。
李修白正是看中了李郇的口才将其纳入麾下。然而,他并未急于驱使这枚棋子,而是将其安置于玄都观中,为其塑造出道法精微的脱俗形象。
待其声名渐起,李修白又将李郇的身世与传说中为汉武帝招魂的方士少翁勾连起来,宣称其为少翁后人,身负招魂引魄的秘传绝学。
因此,当李俨心血来潮,欲效法武帝旧事为郑抱真招魂时,这位声名鹊起的少翁后人李郇,自然成了他心中不二之选。
被闲置于道观期间,李郇只觉明珠蒙尘,数月前,李修白死讯传回长安,他也曾动摇,暗中想要另攀高枝。只是苦于一时未寻到更稳妥的靠山,才应了老王妃,勉强按兵不动。
此次突获圣命,李郇狂喜之后,骤然回想起李修白此前为他精心铺垫的种种声名,这才悚然惊觉这位殿下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其布局之深远,谋算之精准远超他想象!
念及此,李郇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无比庆幸当初在李修白死讯传来时未曾轻t举妄动。
否则,以这位殿下的手段,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接到内侍正式传召后,李郇丝毫不敢怠慢率先禀报李修白,恭听示下。
李修白神色淡漠,只递给他一瓶香。
那香是由曼陀罗制成,据言能惑人心神,引人入幻。
之后李修白寥寥数语,交代了关键话术与仪轨细节。
见识了李修白的通天手段后,李郇哪里还敢有半分质疑?恭敬地双手接过。
此后,他于密室之中反复演练,力求万无一失。
李修白则审视着李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乃至烟雾幻象的形态。
直至确认其演绎足以乱真,足以取信于那位多疑的帝王,他方允其入宫觐见。
薜荔院
奉迎佛骨一事搁浅的消息传来,萧沉璧心头微松。
掐指一算,恰是第五日,不得不承认,这李修白倒真有两下子。
与他结盟着实是双剑合璧,省心省力,若换作进奏院那帮废物,怕是要耗上两月。
她心情舒畅,这时,还有一件喜事也到了,李修白的姐姐,华阳郡主李清沅与崔儋的女儿周岁在即,三日后要办生辰宴。
作为长平王府与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这场生辰宴注定煊赫。
无数想攀附李修白的人,早已摩拳擦掌,而作为名义上的舅母,萧沉璧自然也要备一份厚礼。
李清沅先前在宴会上又对她多加照拂,萧沉璧这个大姑姐的观感极佳,加之那孩子的生辰竟与她同是四月二十,让她顿觉有缘,便也愿意花些心思。
她特意命瑟罗去进奏院支了一大笔银钱,预备送一份厚礼。
反正进奏院掌管飞钱,这钱又都是要送进叔父手里的,她不花白不花。
送礼的由头十分正当,安壬这些日子把飞钱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但没拒绝,还多给了她一些。
萧沉璧便同李汝珍一起前往东市给李清沅的孩子挑选礼物。
她最擅长拿捏人心,听闻那孩子体弱,特意去最负盛名的宝钿楼内挑选了一只沉甸甸的纯金平安锁。
李汝珍则买了一块温润罕见的暖玉,也是上品。
她们出门的事回雪事无巨细向李修白禀告,晚上回薜荔院后,李修白公事公办:花费几何,你自己去账上支。
彼时,萧沉璧正在梳洗,随口道:不必了。那孩子生辰与我同日,这礼,算我自己送她的心意。
李修白隔着屏风望向她模糊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停顿:你的生辰也是四月二十?
萧沉璧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只是没你那小侄女那般好命,有这么多人上赶着为她庆贺。
李修白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没再说话,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毕剥声。
萧沉璧倒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有一丝遗憾,往年在魏博时母亲总是会在生辰时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是没口福了。
她甩甩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怀念抛却,自顾躺下安寝。
然而,这一夜,喜欢折腾人的萧沉璧睡得安稳,素来沉静的李修白却迟迟难眠。
窗外月色清冷,异常明亮。
定是这月光扰人。
次日一早,他便冷着脸吩咐女使将窗边的竹帘换成了更厚密的云纱。
萧沉璧不明所以,只当他间歇性情古怪。
反正自己又不睡在窗边,便也懒得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