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753
  火烛幽微,竟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李修白缓缓开口:郡主这胎实际上也快两月了吧,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名字?
  萧沉璧一愣,她压根没怀,当然没想过。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她还得装作一副对这个孩子万分重视的模样,叹气道:自然是想过的,可我这出身,孩子生下来,殿下能让我取名?
  李修白道:无论你我恩怨如何,你都是生母,十月怀胎,又是害喜,又是口味突变的,着实辛劳。不知郡主想的是什么名字?
  萧沉璧脑中飞速运转,随口拈来:小名唤无忧,男女皆宜。
  哦?哪两个字?
  无忧无虑的无忧,我只盼他一生自在。
  她语气诚恳,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只有自己懂的戏谑。
  是吗?倒是个好名字。
  李修白淡淡一笑,但那笑却不达眼底。
  什么无忧无虑?只怕是子虚乌有的乌有。
  此t女狡猾,连取名都要暗藏机锋。
  他神色平静,忽然道:这孩子将来若知晓郡主对他的寄寓,必当开怀。不过,今日本王去东市时,掌柜提醒这肉脯中添了艾叶与肉桂,郡主可尝出来了?
  萧沉璧虽见多识广,对此等偏门知识却涉猎未深。听李修白语气平静,只当闲聊,随口应道:吃出来了一点艾叶的味道,难怪这肉脯有一股清香气。但肉桂着实没吃出来。
  是么?李修白唇边笑意加深,那郡主可知,艾叶与肉桂皆为易致妇人滑胎之物?郡主只觉可口,竟无半分不适?
  萧沉璧捏着肉脯的手一僵,随即放下,想假装出惊惶。
  但她素来聪慧,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的确不知道这一点,李修白明明知道,还是给她买了,并且看着她吃。
  是他根本就不在意她滑胎?
  不,他分明是在意这个孩子的,否则也不会屡次被她支使了。
  既然在意,却还能面不改色看她吃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怀疑她在装。
  她强自镇定:殿下既知道,为何还要给我吃这种东西?
  李修白薄唇轻启:郡主不如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自己毫无反应。
  人人体质不同,或许是此二物于我无害?不过她忽然捂腹,许是今日食多了些,腹中忽有些痛,殿下可否容妾歇息片刻?
  本王不说,郡主安然无恙;本王点破,郡主便立即不适。倘若本王说,今日这包特意未加艾叶与肉桂呢?
  他在诈她!
  萧沉璧沉住气:也许是前些日食辣伤了脾胃。我着实不适,还望殿□□恤。
  不舒服便请大夫来看,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修白稳坐如山,轻唤一声,流风。
  话音刚落,府中侍医已被带到门外
  如此迅捷,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晚看来是不探个水落石出他誓不罢休了。
  幸好萧沉璧也有防备,自从他昨晚莫名其妙起疑心之后,她便随时戴着臂钏,此刻只需稍作调整,脉象便可无虞。
  她下颌微扬,镇定自若:殿下既信不过妾身,那便再诊一次。
  说罢,她安然落座,整理裙裾衣袖。
  李修白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她双手那极其细微的停顿与调整。
  再一看,妆奁中,那枚常戴的臂钏果然不见踪影。
  果然果然!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杀意在胸中翻腾,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缓缓放下茶盏,轻笑出声。
  萧沉璧半晌不见动静:殿下不是要查我吗,怎么不叫人进来?
  不必了。
  怎么?殿下又相信我了?
  李修白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还用查么?本王只问郡主一句,你常戴的那枚黄金臂钏,此刻在何处?
  萧沉璧后背瞬间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果然猜到了!
  连她如何作假都已洞察!
  面对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萧沉璧心知任何辩白皆苍白无力。
  今晚他原来是故意静静地看她演戏,仿佛收网的猎人一般,不紧不慢地逗弄濒死的猎物。
  她嘴唇嗫嚅,李修白却忽然起身:郡主怎的不辩解了?本王今日听到一件趣闻,说平康坊曾有一个歌伎,为攀附平国公世子以银针封寸口脉来伪造滑脉。听闻臂钏运用得宜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郡主用的便是此法?
  萧沉璧声音尽量平静: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李修白停在她一步之遥:郡主既不肯认,那便请撩起衣袖,一观便知。
  萧沉璧此刻不知不觉便被逼到了墙角,再回眸,只见流风和回雪如门神般守着。
  看来这人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死局将成,硬拼绝无生路。
  萧沉璧能屈能伸,为了保命,迅速变脸,眼底涌上盈盈水光,语带哽咽:殿下既已看破,妾便也不隐瞒了。不错,妾的确是假孕,但妾也不想的,实在是先前的孩子不慎小产了!殿下如此恨妾,妾也是没办法。
  小产?李修白神色微微一顿,何时的事?
  萧沉璧帕子又往上捂了捂,强忍悲痛:正是殿下回府的那几日,殿下若留心或可记得那几晚妾身总是进进出出,实则,是小产血崩,难以止歇。孩子是妾身骨中骨,肉中肉,失子之痛,无人会比妾更甚!
  李修白眼中无半分动容,只冷冷重复:是么?
  萧沉璧泫然欲泣,试图以情动之:殿下对妾竟无半分信任?好!即便殿下不信妾身,也该信进奏院!若妾身无孕,进奏院岂会轻易对殿下动手?念在这个我们共同夭折的孩子的份上,殿下真的忍心杀我?
  李修白神色依旧冷漠:郡主巧言令色,舌灿莲花,你觉得本王还会信你吗?
  萧沉璧简直恨透了这人,她已演得如此凄绝,他竟然如此铁石心肠。
  但此时还没到绝境,稳住。
  她又冷静道:好,殿下即便不念在我们夭折的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忘了当初的盟约,这些日子以来,我又是帮殿下出谋划策废止迎佛骨一事,又是献上了庆王妃的线索,增加殿下扳倒庆王的筹码,甚至,还助殿下除去魏博心腹大患孙越,桩桩件件,功绩累累,不比殿下手底下那些所谓的谋士能臣更有用?殿下即便无情,单看利害,当真舍得弃妾身这枚价值连城的棋子?
  她眼波流转,泪光盈睫,甚至连眼角的泪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将落不落,既勾人,又不惹人心烦。
  楚楚可怜与锋芒毕露奇异地糅合,任是无情也动人。
  李修白移开视线:从前本王便听闻极其擅长利用一切外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沉璧追上去抓住他衣袖: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殿下难道便毫无感知?何况,我还可以利用这个孩子助殿下重创岐王。到时,二王皆损伤惨重,殿下距大位岂不是更近一步?相反,殿下若此时执意杀妾,日后要达成此局恐怕需耗费十倍心力!殿下乃当世英杰,断不会行此损己利敌之事吧?
  哦?李修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她期待的光,孩子已然不复存在,郡主要如何借之重创岐王?
  萧沉璧一直暗暗观察他的神色,立即抓住机会:小产!岐王妃一直眼高于顶,在长安贵妇中名声并不好,妾身既已小产,何不将计就计,将这小产嫁祸于岐王妃?皇室子嗣单薄,此胎陛下曾寄予厚望。若因此夭折,陛下必会厌恶岐王,同时,殿下也可收获陛下宽慰,一举两得!殿下志在天下,当真要因这闺阁私怨,错失良机?
  她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李修白眼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先前郡主还说此胎关乎大局,此刻又称其为闺阁私怨,为了保命,郡主真是瞬息万变。
  萧沉璧丝毫不在意这点奚落,眼下没什么比保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