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
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6 字数:2911
老王爷心疼,特从西北给他带回了一只神骏的青灰背鹞子。
小殿下爱不释手,甚至稍稍荒废课业。当然,所谓的荒废并不是说未完成功课,只是不够专注。
小殿下为与鹞子嬉戏,布置的文章仅课前通读一遍,然后便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背诵,每每也能蒙混过关。
但背诵与精研大不相同,清虚真人何等敏锐,察觉殿下敷衍后,并未当场点破,而是趁其与鹞子玩兴正浓时,突然抽查文章。
小殿下知晓他不喜欢看他玩物丧志,便将那鹞子死死捂在袖中不让他发现。
清虚真人也当做没发现,只是叫他背诵文章,背完了还不够,又要逐字释义。
如此下来,小殿下虽然回答出来了,但额上不停地流汗,屡次找借口,想要离席把袖中的鹞子放走。
清虚真人偏偏不给他机会,一篇接一t篇考校,至第三篇时,那袖笼彻底不动,说明鹞子已然气绝。
当时的小殿下尚且不擅掩饰,面色惨白,指尖微颤。
清虚真人这才静静地点破:贫道早就知道殿下袖中藏了鹞子。其实,贫道也不是阻碍殿下嬉戏,只是嬉戏也需有个度。殿下这几日心不在焉,贫道岂能不觉?当年太宗玩鹰也是这般,幸得有魏征劝谏,贫道不才,今日效仿魏公一回,这鹞子姑且算作教训,望殿下日后明白何为克制,何为玩物丧志。
他说完后,小殿下容色惨淡,旋即将袖中的死鹞取出,恭谨认错。
从那以后,他性情彻底沉静。
他的阿姐华阳郡主养了一只活泼可爱的狸奴,全府上下都很喜爱,小殿下也很喜爱,可当华阳郡主问他是否也要一只时,他断然拒绝。
清虚真人当时正在场,闻言甚感欣慰。
之后,小殿下慢慢长成了少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喜怒更是不形于色。
用膳时,他也极讲规矩,每道菜最多只夹三次,即使遇到不喜欢的菜,比如芫荽,也会面无表情地吃完,遇到极喜欢的菜也绝不会超出三筷,让旁人完全窥探不出他的口味。
习武更是如此。那时,他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刚刚好转,老王妃担忧他身子,不让他碰刀剑,但小殿下执意,只说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练习射箭时,弓弦猛地回弹,在他不沾阳春水的手背上抽出一道血痕来,侍奉的元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要传侍医。小殿下反而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低声呵斥不许传侍医,更不许让王妃知道,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练习,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如此暗暗练习许久,待老王妃发觉其满身伤痕,心疼不已时,他早已百步穿杨。之后,他也顺理成章随老王爷出征,平定魏博。
这么多年的克制里,只有萧沉璧是个异数。
她容色艳极,手段玲珑,最擅蛊惑人心,将王府乃至长安玩弄股掌,殿下被她一时被迷了心窍也情有可原。
幸好,殿下最终还是和当年捂死鹞子、拒养狸奴一般,斩断心魔,将此女遣送到了温泉山庄。
日后,没有此妖女从中作梗,殿下必定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清虚真人略觉宽心,转身离去。
书房内再无外人,萧沉璧方松开捂着乌头的手,乌头噌地窜开。
李修白拉开槅扇:委屈你了,再过些时日,你便能出去。
萧沉璧本想讥讽,但看着他疲惫的眉眼还是什么也没说。
李修白转身出了书房,去吩咐流风传信给李郇。
这一晚,李修白倒是没对她做什么,但即便什么都不做,他仍旧紧紧圈着她,仿佛围捕住猎物一般。
先太子忌辰将至,这两日李修白心绪明显低沉,面色也连日阴郁。
明明是夏日,萧沉璧被他抱着时,却时常感到一股阴冷。
兴庆宫内,圣人李俨状态同样堪忧。
噩梦卷土重来,他日日头疼欲裂,原先一日一丸的九转金丹已无效,需得吞服两三丸,方能换得片刻安宁。
李郇记着李修白的告诫,初时还试图劝谏,在圣人雷霆震怒下渐渐无计可施。
正要找李修白商量之际,薛灵素给他出了主意,说这东西偶尔多加一两次没关系,李郇觉得有理,便擅自加了药量。
然而,忌辰当日,即便是这般虎狼之药也未能缓解李俨的头疾。
这日集英殿内,李修白如常禀奏政务,条理清晰,举措得当,无可指摘。
但龙椅上的李俨,因丹药过量而视线模糊,神魂涣散,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他死死盯着台下那双微挑的眼越看越似他那被腰斩的兄长,先太子李贞。再看那瞳色,泛着浅淡琥珀色的冷光,又极似葬身火海的抱真。
耳中嗡嗡作响,李俨只见那双眼在视野里扭曲、变形,恍惚间,断成两截的兄长与烈焰中的抱真竟在李修白身上重叠,狞笑着猛扑过来!
他惊骇至极,抄起手边沉重的玉镇纸,用尽全力砸了过去,同时嘶声厉呼:神策军!
砰的一声闷响,镇纸重重砸在李修白抬起格挡的小臂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镇纸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神策军冲入殿内,瞬间将李修白围住,数把雪亮的刀齐齐架在了他脖子上。
李修白神色不变,只唤着:陛下,是我。
下一刻,李俨倏然回神,看清殿内情形,这才挥手斥退军士,温言道:方才朕魇着了,行简勿怪。伤得如何?可需传太医?
李修白躬身行礼,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一丝痛楚:微末小伤,不足挂齿。陛下保重龙体,无需为臣忧心。
这话极大程度地保全了天子的颜面,李俨神色稍霁,然而目光一触及他手臂上淋漓的鲜血和那双眼睛,心底的厌惧与猜忌再次翻涌老长平王乃先太子心腹,这个侄儿,当真能毫无芥蒂地敬他如父?
他烦躁地挥袖令李修白退下,转而宣召了一直在殿外候旨的庆王。
庆王眼见李修白手臂滴着血走出,又听得方才殿内动静,唇角勾起一丝哂笑,上前假意关切:啧,九弟这伤可不轻啊,不知如何触怒了圣颜?
李修白拂开他欲探查的手,只吐出两个字:意外。
庆王从他口中打探不到半点消息,冷笑着进了集英殿。
从宫中出来后,李修白才草草包扎。
医官看着伤口只觉得可怖,李修白却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晚间,他带着伤回到了书房。
室内烛火暖黄,萧沉璧正倚在软榻上,翻阅典籍。
这些书她大多看过,说是看书,实则细读着李修白留在页缘的批注。
大多时候,他们见解惊人地契合,但有时,又南辕北辙。
她不禁暗叹,他们何其相似,又何其相悖,难怪会走到今日这般爱恨难分,不死不休的境地。
靠在榻上看得正入迷时,腰忽然被人从后抱住,萧沉璧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音?
是郡主看得太过专注。李修白声线低沉,在看什么?
萧沉璧将书封亮给他,冷冷刺道:放心,没什么机密,只是一些志怪随笔。
李修白目光掠过书页,只见她翻阅的那本是《开元天宝遗事》,正读到太宗纳谏、忍痛闷死鹞子那段典故,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将幼年时清虚真人如何借鹞子之事严苛教导他的旧事娓娓道来。
萧沉璧听罢,忍不住腹诽,看来这人不是骤然疯魔,是常年压抑所致。
孩童天性活泼,拘束过甚,自然会适得其反。
那老道未免矫枉过正了,她沦落到和他着实脱不开干系。
还有,一只鹞子清虚真人尚且不许李修白迷恋,若真人知晓她非但没被送走,反被李修白强行囚禁于此,甚至就藏在这处理机密政务的书房内室,必然会更加震怒吧?
在想什么?怨怼真人,觉得他待本王过于严苛,连累了你?李修白忽地问道。
萧沉璧对这位清虚真人的确怨极,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李修白却道:与真人无关。本王当年其实早已察觉袖中鹞子暴露了。那鹞子也不是被真人逼迫时闷死的,而是本王亲手将它捂死的本王不过顺水推舟,给真人一个教诲成功的错觉。如此,他目的已达,不会再日夜紧逼,事事监察本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