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6      字数:2832
  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片刻,上方传来低沉威仪的声音:诸位请坐。
  萧沉璧不由心想,难怪他当初出使幽州能宣慰徐庭陌成功,这般不怒自威,的确容易令人心折。
  会盟为期三日,按照惯例,这第一日只是前来拜见,参加宴席而已,并不会真的说什么要事。
  果然,宴席开场后,李修白只是传达了一番圣人李俨的旨意,便命人传膳。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场宴席。
  萧沉璧敏锐注意到,李修白的目光除了客气寒暄之外,并未在她脸上多停留半分。
  直到众人轮流向太子敬酒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她脸上。
  但也只停留了一瞬,仿佛她与旁人并无不同。
  之后,他便只与他人谈笑、观赏歌舞,甚至对身旁女使温言微笑,偏偏不再看她一眼。
  萧沉璧无端心生躁意。
  对面席上,一直暗中观察的萧怀谏与谋士见状,稍稍宽心。
  先前他们还恐李修白是为萧沉璧而来,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也是,都说事不过三,萧沉璧曾杀过他四次,莫说无情,即便有情,也早被消磨殆尽了吧?
  于是萧怀谏故意提及自己有一表妹,称:雪珠素来仰慕殿下,愿献舞一支,不知殿下可否准允?
  李修白把玩酒杯的手微顿,继而一笑:可。
  不多时,丝竹转调,一妙龄女子身着鹅黄流仙裙翩跹起舞,身形飘逸,宛若天仙。
  萧怀谏一边敬酒,一边盛赞雪珠才貌,李修白皆微笑饮尽。
  雪珠是萧沉璧一位族叔之女,阿弟此举,显然是想献上美人笼络李修白。
  而李修白,今夜好似也颇有兴致。
  萧沉璧忽然觉得今晚正厅内烛火过盛,刺得有些眼涩。
  又觉得博山炉中香薰过浓,闷得心窒。
  她连饮了两杯酒,才稍稍好受些。
  赵翼低声劝道:郡主,这是西域的毗勒浆,后劲极烈,多饮易醉。
  萧沉璧低应一声,借口酒酣闷热,离席透气。
  冷风一吹,她心神渐宁,不久便返席。
  此时雪珠已退下,另换了一个胡姬跳起了胡旋舞。
  萧沉璧不知道李修白有没有收下雪珠,想问一问赵翼,转念又一想,他收不收和她有什么关系?
  反正今日这态势,他来者不善。
  萧沉璧索性闭了嘴,后面也跟着看起歌舞来,或是同一旁的毗伽搭话。
  接风宴至酉时便散了,会盟持续三日,众人这几日都安置于馆驿别院。
  萧沉璧饮得多了,有些微醺,在长长的廊下漫步,醒酒吹风。
  赵翼贴心地回去给她披风。
  萧沉璧嗯了一声,抬眸静静看着天上的孤月。
  不久身后脚步声响起,她t以为是赵翼,头也没回:这么快?正好有些冷,披风给我罢。
  那人却未应声,静了片刻,望着月光下她清冷侧影,道:是我。
  萧沉璧回首,只见摇曳的风灯映照出储君袍上的龙形纹章,鳞爪在光影里张牙舞爪,才知认错了人。
  她淡声道歉,并未看他,转身欲回院落。
  然而酒意未消,脚下忽一滑往后跌去,旋即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头顶上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尾音勾着点凉薄:这里不是栖霞庄,郡主也不必装酒醉了。
  萧沉璧抬眸直视他,那张脸依旧俊美无俦,却也更加薄情。
  看来,借婚事引他出手,完全是她自作多情了。
  此人此刻只怕恨透了她。
  她甩开他的手:殿下误会了,本郡主即便喜欢算计,也没蠢到同一招数用两次。
  李修白指尖仿佛还残留她的柔软和余温,声音却又冷又硬:说的也是,郡主何其聪慧,计谋百出,自然不屑于用重复伎俩。
  这话明晃晃的讽刺,萧沉璧忍不住刺回去:花好月圆,殿下可不是寡欲的人,今日时候不早了,剩下的时辰恐怕不够殿下用的吧?殿下不回去和佳人作伴,同我这个旧人翻这些旧账有何意义?
  李修白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声音沉了沉:谁跟你说的?
  萧沉璧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问前一句,想提起他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又觉得羞耻,说不出口,只是反唇相讥:还用别人说,殿下什么性情当我不知道么?我那位表妹虽然姿容不错,但体弱多病,殿下还是留心些,若是闹出了人命可不甚光彩!
  李修白听着她讽刺的语调,声音也带了一丝火气:郡主果然仁爱,即便被魏博驱逐,还是如此关心从前的子民。孤一向有分寸,郡主陪伴孤大半年,现在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萧沉璧背对着他,愈发心烦:既如此,殿下还不快走?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同我一起吹冷风?
  两月不见,她清减了些,腰身细得不盈一握。
  秋风卷起素纱,她下意识环住双臂,愈发显得身形单薄。
  李修白知道她怕冷,从前一冷她便往他怀里钻,手脚都缠上来,紧紧贴着他取暖。
  有一瞬他想解下大氅,然而此时,余光一瞥,忽然看到后面拿着披风过来的人影,甚至,还是两道人影。
  他手又放下,语气也愈发冷:郡主马上便不必吹冷风了,多的是人给你送。郡主还是这般厉害,无论到何处,总能轻易蛊惑人心。
  说罢,他转身便走。
  萧沉璧看着他高大冷漠的背影,手心紧攥。
  此时,赵翼和毗伽分别拿着披风过来。
  她却一把推开,独自回房。
  此刻她不仅不觉冷,甚至觉得心口燥郁,犹如火烧。
  第65章 诉衷肠 承认在意我,就这般难?
  这一晚, 萧沉璧心绪难平。
  一定是这毗勒浆后劲太大。
  她命人煮了醒酒汤,一碗饮罢,头倒是不晕了, 心底的火却半点没消。
  月过西窗, 夜深越来越浓,这股无名的邪火烧得越来越旺。
  李修白那张冷峻的面容,疏离的语调,总在眼前耳边徘徊不去。偶尔, 雪珠那抹飘逸的身影又会闯入脑海,让她愈加烦乱。
  她重重扯过锦被蒙头, 这才强迫自己入睡。
  萧沉璧从不服输,局势越是艰难,她越不肯让人窥见半分脆弱。
  翌日,她装扮得比昨日更为隆重。
  织金裙裾长长曳地, 行走间环佩轻响,路过的地方仿佛蓬荜生辉, 馆驿内的东宫守卫纷纷垂首避让, 不敢直视。
  今日乃是正式会盟。
  萧沉璧坦然跽坐,面无惧色。萧怀谏显然也有准备,比昨日沉稳几分。
  贵人总是姗姗来迟。李修白依旧最后方才现身。
  不同于昨日接风宴上的绯色常服,他今日一身玄色纁裳,威严冷峻,预示着此番谈判绝不会轻松。
  见礼时, 萧沉璧敏锐注意到他颈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痕迹。
  他们同床共枕这么多次,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痕迹意味着什么,又是如何留下的。
  广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她垂下眼睫, 默然落座。
  李修白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也无意遮掩。
  一时间,厅内气氛微妙的凝滞。
  萧怀谏瞥了萧沉璧一眼,赵翼则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一番例行公事的寒暄过后,李修白径直切入正题:魏博乃大唐重镇,若生内乱,必祸及百姓。父皇体恤民瘼,特派孤前来调停。二位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才是苍生之幸。
  这言辞冠冕堂皇,在座却心知肚明。李唐何曾真心在意魏博内斗?他们甚至乐见其成,只等坐收渔利。
  李修白会来,是因为回纥也插了一脚,若是萧沉璧与回纥联姻,对长安可是大大不妙。
  萧怀谏深谙此理,抢先发难:殿下明鉴!阿姐身为魏博之人,岂可与异族勾结?如此用心,实在可诛!
  萧沉璧当即反唇相讥:节帅是否管得太宽?本郡主婚嫁之事何时竟与勾结异族等同?魏博与鲜卑、回纥结亲者历来有之,节帅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大。
  本使可听闻回纥愿借七万精兵相助,阿姐这婚事,当真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