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6      字数:2718
  好。萧夫人扶着他的肩剧烈咳嗽,你长大了,真是长大了,阿娘也管不了你了。
  萧怀谏见她咳得厉害,正欲叫大夫,一时松懈,忽觉心口剧痛
  他低头看去,一柄匕首正正插在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母亲连杀鸡都不敢,怎会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千防万防,防着狠辣的阿姐,却万万不曾料到,柔弱的母亲竟会对他下手。
  心口鲜血汩汩涌出,萧怀谏握住匕首欲呼救,萧夫人一边流泪,一边抱住他,死死捂住他的嘴:别叫,小郎。你活不成了,刀上有剧毒还剩点时间,你陪娘说说话吧。
  萧怀谏痛极:为、为什么?是阿姐逼您的?
  萧夫人泪珠无声滚落:傻孩子,你还是不懂你阿姐的性子,她那般护着我,怎会让我做这等事?是娘自己的主意。
  她颤抖的手抚上儿子惨白的脸:是娘没有教好你,才让你走上这条歧路,这一切罪孽,合该由娘来断。
  萧怀谏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渐渐涣散却仍带着不甘:你,你终究是偏心
  娘不偏心,萧夫人怜爱地搂住他,娘谁也不偏,只是不能再看着你错下去了。你这性子太像你爹,偏执乖张,若真掌了权,便是魏博百姓的劫难娘再没用,也是节度使之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与你一样,都是娘的子民,娘不忍见任何一个孩子受苦。
  萧怀谏在她怀中剧烈地抽搐,毒发的痛楚让他本能地向外挣扎。
  乖,很快就不疼了萧夫人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哄睡一般,哼起儿时哄他的调子,脸颊地贴着他额角,睡吧,闭上眼,娘会陪你一起走这辈子没教好你,下辈子,娘一定好好教你。
  恍惚间,萧怀谏仿佛看见母亲朝自己心口也扎了一刀。
  他想阻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死死睁大双眼呕出一口血来,那只手在距离母亲胸口还有一寸的时候垂落,生生断了气。
  萧夫人含泪,轻轻抬手替他阖上双眼。
  下一刻,狂风乍起,吹起帷帐。
  两方人马透过一丝缝隙看到帐中一地的血,顿时哗然失色。
  阿娘!
  萧沉璧一怔,随即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将母亲倒下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大夫!快传大夫
  她双手颤抖地按住母亲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语无伦次: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您只需躺着就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萧夫人气息奄奄,声音极轻:璧儿,这些年,是娘没用,总是、总是让你受苦你阿弟是我亲手了结的,没教好他,都是我的过错。如今他死了,从今往后,你再不必这般艰难了
  别说了,娘您别说了!萧沉璧徒劳地堵住那不断涌出热血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怪我,是我没护住您,我没料到阿弟竟会对您下手
  不是小郎。萧夫人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歉疚,娘是自己了断的,其实,娘骗了你,娘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倒不如用这身血肉为你铺路
  手心手背都是肉,杀了自己的孩子,她又岂能活下去?
  每多说一个字,萧夫人唇色便苍白一分,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要,我不要!萧沉璧浑身颤抖,我不要拿你的命来换
  萧夫人却缓缓笑了:娘懦弱了一世,临了,能以此残命换魏博安宁,换我儿前路顺遂,也不枉为节度使之女了璧儿,往后只剩你一人了,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萧夫人抚在女儿脸上的手倏然垂落。
  阿娘
  萧沉璧撕心裂肺,将母亲犹带余温的身体死死搂入怀中。
  四下大乱。
  马匹惊惶地嘶鸣,兵士慌乱地奔走,脚步声、惊呼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萧沉璧眼底却空茫一片,眼前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急速褪去、模糊,仿佛她的魂魄也随着母亲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彻底抽离,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跪倒在尘土里。
  在这喧嚣鼎沸之中,李修白俯身半跪,用玄黑大氅挡在萧沉璧面前,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想哭就哭出来吧,此刻你什么都不必管,一切有我。
  第68章 长夜灯 青史之上,你我将并肩而立。
  人在悲痛到极致时, 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所有声响都湮灭了,眼前一片茫然,像雪崩后万籁俱寂的荒原。
  萧沉璧明白李修白是一片好意, 却只是摇了摇头, 神色异常平静:不,你替我护好阿娘。
  这是阿娘以血肉为她铺就的路,最后一段,她要亲自走。
  她将母亲的头颅轻轻托放在李修白臂弯, 随即起身,拔刀出鞘。
  逆首萧怀谏已伏诛!凡放下兵刃者, 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自萧怀谏倒下的那一刻,魏博军心已然溃散。
  眼前这位满身血污、眼神枯寂的郡主,是魏博萧氏主支唯一存续的血脉。
  更何况, 她身后还有天朝太子坐镇。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多数士兵陆续丢下兵器, 噼啪作响, 如同冰雹砸落。
  也有负隅顽抗的,被萧沉璧当场斩杀。
  之后,她没有丝毫停滞,率最精锐的亲卫策马杀进魏州,直闯节度使府,迅速掌控印信虎符, 以萧氏正统之名接管十万天雄军。
  高压之下,镇将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不再挣扎,还算乖顺地交了兵符。
  两日内, 天雄兵基本被萧沉璧接管。
  然而也有一些人还在做困兽之斗,比如康苏勒的父亲康钹,还在做他的复国春秋大梦,自恃兵力,妄图趁乱割据,公然据守坊市,打出为帅报仇的旗号悍然造反。
  萧沉璧毫不手软,亲点三千精骑前去诛杀逆党。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只有酷烈的镇压。
  厮杀短暂而残酷,次日,康钹的头被长矛挑起,高悬于魏州北门之上。
  所有心存侥幸,或是从前为虎作伥者,要么连夜奔逃,要么蜷缩不出,再无人敢直面其锋。
  历经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征伐与镇压,魏州城终于暂归平静。
  萧沉璧又回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节度使府,坐在了曾经属于父亲、后又属于阿弟的位子上。
  此时,李修白命人将萧夫人的遗体小心敛入冰棺,一路严密护送,停灵于节度使府正堂。
  连撑数日的萧沉璧,在见到母亲棺椁的刹那,终于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萧沉璧这一觉睡得极长,长到仿佛重走了前半生。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柿红的时节。
  那年的柿子结得分外多,也分外大,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比阿弟圆润的脸蛋还要饱满。
  阿弟贪吃,整张脸埋进柿肉里,汁水沾了满腮,鼻尖都染得通红。
  她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阿弟也不甘示弱,笑她唇上沾了果皮。
  她佯装生气追着他打闹,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柿子的甜香糊了满脸。
  阿娘就倚在门边,眉t眼温柔地看着他们闹。
  待他们跑近了,便拧了湿帕子,一点一点,仔细擦净每一张小脸。
  梦里多好,没有离别,没有鲜血,只有甜香的柿子和阿娘温柔的指尖。
  她沉溺其中,宁愿永不醒来。
  可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总有醒的时候。
  秋风一吹,那棵老树枝头上的柿子一个个被吹落,砸了满地。
  不要!不要!
  萧沉璧扑过去捡。
  可她的手刚碰到,那汁液顿时化作了鲜血,像阿娘和阿弟那日流出的那般多。
  她惊恐地后退,旋即阿娘含笑的身影便如砂砾般在风中消散,无影无踪。
  萧沉璧猛地惊醒,心跳如鼓。
  醒了?
  李修白一直守在她榻边,身影在灯影后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