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作者:
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6 字数:3012
李修白眸色微沉,神情难辨。
整装完毕,萧沉璧竟与他一同上朝。
古怪的是,满朝文武好似习以为常,甚至连他最古板的师父清虚真人脸上也未见排斥之色。
不论真相如何,这萧沉璧的确手段非凡,根基已稳。
新朝与三年前大不相同,朝堂面孔几乎换了一遍。
李修白过目不忘,昨日翻阅奏折良久,加之本就与其中多数人相识,于是在朝会之上并未露出破绽。
只是那礼部侍郎徐文长令他有些意外。
他前往幽州之前,正在暗中调查科举舞弊一案,徐文长本是受害的寒门举子之一。
他原以为此人早已丧命,不料三年后,他竟成了深受重用的礼部侍郎。
其中曲折,郑怀瑾昨日并未详细说,李修白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徐侍郎,只觉世事诡谲莫测。
如今朝局安稳,今日并无大事,皆是寻常汇报。
李修白一一扫过玉阶下的臣子,将他们的官职名姓默记于心,免得日后出错。
前朝之事已足够令人惊讶,后宫也不遑多让。
他后宫之中只有萧沉璧一位皇后,再无其他嫔妃。
据郑怀瑾说,他们二人恩爱之事广为流传,是天下皆知的琴瑟和鸣。
他原本只觉得传言失实,如今环顾这空荡荡的皇宫却有些动摇。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母亲、阿姐与妹妹,竟都与萧沉璧相处融洽。
一同请安时,母亲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而萧沉璧布菜递汤极为自然,口味偏好完全符合母亲喜好,显然极为熟稔。
汝珍对这个嫂嫂也极为依赖,饭后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还要刻意避着他。
就连阿姐也是,她的女儿宝姐儿对萧沉璧也是倾慕至极,甚至远胜于他。
若这一切只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萧沉璧实在不必如此费心对待他的亲人。
又或者,她尚未完全掌握权柄,仍需要继续扮演?
李修白望着不远处正抱着宝姐儿扑蝶的萧沉璧,未再多言。
依照此刻情势,即便他明说自己是三年前的李修白,至亲之人也未必会信。
太极殿
李修白站在窗边,望着巍峨宫阙负手而立。
他素来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尤其是权力。
这三年间的真假虚实尚未辨明,他绝不能安心地将权柄交到萧沉璧手中,须得寻机收回才是。
正凝神思忖如何收权时,忽有一物自门后窜出。
他眼锋凌厉,侧身避过,随即冷声命侍卫擒拿。
那侍卫却面露愕然,一时未动。
李修白眸色一沉:为何不动?
话音未落,那小家伙蓦地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直望着他原来是只猫。
头是黑的,身子雪白,相貌实在算不得漂亮。但养得极好,皮毛油光水滑,显然并非野猫,且能在太极殿出入自如,难道,是三年后的他养的猫?
沉思之时,怔愣的侍卫俯身已准备去捉拿,李修白却又喝止:罢了,朕不过说笑而已,退下吧。
侍卫应声退下,有些一头雾水,乌头可是宫里的小祖宗,最喜欢藏在门后吓人。
他们平日里即便被吓到也不敢斥责,帝后二人更是纵容无比。
今日陛下却是反常。
幸而,只是一句玩笑。
侍卫未再多想,李修白垂眸看着那猫,眼中没什么情绪。
那猫儿却也似通了灵性,察觉出他的异样,警惕地缩至一旁。
一人一猫正无声对峙,萧沉璧却忽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首并几位太医。
他神色一凝,以为她窥出什么端倪,语气微冷:朕无碍,何故宣太医?
萧沉璧许久未听他这般冷淡语气,再看一眼躲到她脚边的乌头,不由微微一怔:每逢阴雨,你旧伤便会发作,我想还是请太医来看看为好。
李修白审视着她的每一寸的神情,不似做假,面色稍缓:不过是小恙,难为你还记着。
萧沉璧这才展颜一笑:梅雨将至,还是仔细些好。
李修白便未再推拒。
宽衣之后,院首率众太医联合诊视,仍是从前旧疾,遂开了外敷内服之药。
萧沉璧从旁细细看过,又亲自审罢药方,方给宫人。
每一处都极为认真,甚至特意询及几味药的功效,俨然极为上心。
李修白望着她莹润温柔的侧脸,目光一时未能移开。
不止对他的身子上心,萧沉璧在其他方面对他也关怀备至。
夜幕低垂,为避免萧沉璧察觉异样,李修白终究还是回到了立政殿。
沐浴之时,他察觉皂角气息清冽,与宫中旧制不同,随口一问,方知是萧沉璧特意为他更换的。
不止如此,就连他贴身的寝衣,也由她亲手挑选,质地柔软,触之生凉,极适合夏日。
若一切仅为做戏,她实在不必体贴至此。
李修白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又察觉另一番真相,不止是她处处照料,他自己,竟也对她多有包容。
他素喜简净,可这殿中却摆着几样精致繁复之物螺钿雕镂的镜台、釉彩明艳的玉瓶都不是他往日所好。
这一切却如此自然地融在他的空间里,仿佛早已被默许和接纳。
看来,对这萧沉璧,他竟也真的用了心。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些痕迹,此时,终于能抛下成见,重新审视这三年光阴。
或许,这三年并无什么阴谋算计。
他们当真就是一对恩爱夫妻,是他对萧沉璧成见太深。
此念既生,心境也随之变化。
再入书房时,他四下察看,不经意触动博古架上一处暗格,其中竟藏着一只木匣。
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尊梨花木所雕的人偶。虽只完成大半,但眉眼之间已清晰可辨是萧沉璧的模样。
那雕工利落分明,也分明出自他手。
他幼年因病难以外出,一个人久了,颇为擅长雕刻,却被清虚真人斥为玩物丧志,此后便极少再碰。
而今竟为她重拾刻刀,本就不同寻常。
这木偶细腻入微,栩栩如生,更是极尽用心。
他深知自己性子,若非珍重至极,绝不会亲手雕琢。
一尊轻巧的木偶此刻在他掌中忽然重若千钧,透过它,他仿佛窥见了自己从未察觉的深情。
李修白指腹抚过人偶温柔的轮廓,静立良久才将它重新收回匣中。
回到内殿已经不早。
更漏将阑,绕过紫檀屏风,他忽发现萧沉璧正侧卧在榻为女儿哺乳,一抹莹白映入眼底,灼灼刺眼,他倏地移开视线。
可婴孩的吮声却不绝于耳,急切而满足,仿佛饿极了。
李修白神色不动,转身欲离开,偏此时攸宁发现了他,一只小手胡乱抓住他宽大的袖摆,一边用力吃奶,一边如得到了新奇玩物般拉扯不放。
他微蹙眉头,试图将那小手指轻轻掰开,却反被更紧地握住。
萧沉璧将衣襟稍拢,轻声提醒:小心些,她肌肤嫩。
李修白遂侧身而立,目光只专注于女儿稚嫩脸庞,避开了那一抹活色生香。
世事果真奇诡,明明上一刻,他还在幽州与银甲覆面的萧沉璧剑拔弩张,这一刻,却看到了她如此香艳的一面。
良久,攸宁终于吃饱,玩性大发,攥着李修白的手指冲着他咧嘴笑。
萧沉璧去沐浴,内殿里只剩他们父女二人,李修白此刻方得以细细端详自己的女儿。
攸宁长得像萧沉璧多一点,眉毛,鼻子,嘴巴几乎是缩小版的她,唯独眼睛像他,一眼便能看出是他的骨血。
他们这般水火不容的死敌,竟能奇妙地在一个幼小的婴孩身上融合,诡异的同时,又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别样的柔软。
攸宁刚满四月,正值萌牙期,涎水直流,吐着泡泡,憨态可掬。
李修白本想叫乳母照看,鬼使神差的,却自己拿了巾帕亲手为她拭去口角湿痕。
攸宁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不喜欢被碰,扭动了一会儿,学着翻身,哼哧半晌却翻不过去,反一头栽进锦褥之间。
李修白不自觉轻笑出声。
下一刻,攸宁脖颈涨红,似要啼哭,他忙帮她翻过身来。
攸宁这才破涕为笑,攥着他袖角咿呀作语,不知所云,却可爱极了,他没忍住,轻戳她肉乎乎的脸颊。
戳一下,她便笑一声,让人也随之欢悦。
恰此时,萧沉璧沐浴归来,一身素衣,青丝披散,正在用巾帕拭发。
李修白余光掠过他的妻,再看向摇床中玉雪可爱的女儿,忽觉之前意图收权的心思辜负了眼前这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