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昱生      更新:2026-01-26 12:58      字数:3098
  里头一人一桌一壶茶。
  谢文蹇见得她至,起身示敬:“有劳郡主大驾。”
  陆菀枝扫了眼他的模样,见他与上次装扮一般无二,只是眼下青黑,显得人极为憔悴,少了上次所见的锋芒。
  她坐下,就不与与之废话了:“谢公子说要离开长安,可是因有人加害?”
  谢文蹇为她斟茶,闻言脸上微惊,不曾想到她开门见山,竟还猜得这般准。
  他点了点头,失笑:“郡主一语中的,不错,在下险些丢了性命。”
  陆菀枝了然,并不吃惊。
  谢文蹇诉讼的案子,与赵家有些关系,那赵家跋扈,赵柔菲一个后宅女子都敢买凶杀人,他这样硬碰硬,可想而知会遭遇什么。
  “你走投无路,是真的想离开长安,还是想让我出一出力?”她问。
  谢文蹇:“那郡主可愿出手相救?”
  陆菀枝喝了口热茶,并未多想便摇了摇头:“帮不了你,我没有那样的能耐。”
  谢文蹇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眼底泛起“果然”二字并少许的失望。
  太后一系的人,怎会帮他。
  陆菀枝:“但你若能忍一些委屈,我可以带去找翼国公,他会帮你的。”
  “郡主怎知他会帮我,而不是又揍我一顿。”
  “公是公,私是私。”
  谢文蹇注视着她,竟一时未接话。
  “怎么?”看他那个样子,好像并不怎么揪心自己的处境,反倒很关心她对此事的态度。
  陆菀枝更觉得奇怪。
  对面的男子倏尔一笑,竟显大悟:“看来郡主很了解翼国公。”
  “?”
  “实不相瞒,翼国公已出手相救。”
  陆菀枝皱眉:“那你……”
  谢文蹇倏地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在下为自己的狭隘与成见,更为方才的试探,向郡主致歉。”
  她错愕,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他在作甚,当下冷了脸色:“你将我约到此处,只是做这种无聊的事?”
  害她白担心一场。
  谢文蹇:“郡主请听在下细说。”
  这便将那日如何被掳,如何被沉河,又如何被卫骁所救尽数告知,言语之间不乏感慨。
  “幸得翼国公相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而今长安不可再留,在下已托人将住所出手,换了些银钱,今日便携妻前往武威。这一路,会有翼国公的人随行护送,还请郡主放心。”
  听得他遭遇了沉河,陆菀枝暗暗心惊,得亏卫骁出手了,不然这世上又要多一抹冤魂。
  “先前错想了翼国公,在下好奇是否也错想了郡主,故而斗胆一试。”
  说到这里,谢文蹇展颜一笑,“得知这贵游之士中尚有记挂百姓之人,在下颇觉欣慰。
  可惜了,我手上的案子只能就此搁置,那一家老小的冤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伸张。”
  “卫骁会管的。”陆菀枝道。
  “郡主为何如此笃定?翼国公并未承诺在下此事。”
  她不知道为何笃定,但她就是觉得,卫骁会去做,哪怕这小小的案子并不像肃国公案那样,会掀起惊天骇浪,他既然起了那个头,就会管到底。
  陆菀枝思忖着,只小声道了一句:“他是那样的人。”
  “既有郡主这话,在下可安心离去。”
  谢文蹇松下心弦,慢饮了半盏茶,“那日在下问翼国公为何要救我,郡主可知他说什么?”
  “他跟赵家不对付,帮你也是顺手吧。”
  “不,他说,树高千尺不忘根。”
  这样啊。
  卫骁是田地里长大的,战场上成长的,学不会高高在上。谢文蹇的遭遇,想必他是感同身受的。
  “有翼国公和郡主记挂着天下万民,这世道定会好起来的。”他感慨。
  陆菀枝自觉惭愧,只觉头上被强按了一顶高帽,忙摇头:“你夸他便好,我没那样的本事。”
  “的确,并非所有人都有安邦定国的本事,但若郡主心中有民,早晚有一日,会有机会立下永世功德的。”
  谢文蹇说得真诚,但陆菀枝没有再接话,她接不出话,这须臾间,她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能够在夹缝中生存下来,便已是她所有的能耐,岂敢再有别的奢望。
  “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谢文蹇郑重地再行一礼,与她别过。
  一室寂静,陆菀枝独坐于此,扭头望着窗外不知疲倦飘落的雪,直到楼下离去的车轮声响起,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忽然想找卫骁说说话。
  那天卫骁就坐在这个小间里,靠角落的位置,穿了一身比平日显儒雅的衣裳,好像特地迎合着她的喜好。
  可谢文蹇在,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喝着酒。
  他讨厌谢文蹇,忍了又忍,还是提前离了席。可后来,他却又主动出手去救讨厌的人。
  卫骁他……很好。
  从前她只盯着他的不足看,而今才知,这个人根本曜如红日。他不单可提枪纵马保家卫国,他还能还天下一隅清明,陈安在、谢文蹇之流,不知有多少得了他的荫蔽。
  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卫骁是大丈夫。真正狭隘的,是她。
  于是陆菀枝愈发地觉得,应该离卫骁远一些,不要连累他,不要伤害他,不要再给他希望,却又没有办法兑现。
  直到冬狩,卫骁都未联系过她,她也没再给卫骁写信,期间倒是让人去盯了谢文蹇诉讼的那个案子。
  没了讼师,这案子自然审不下去,不过赵家那家亲戚也没能笑出来。
  被告有天与翼国公当街撞上,被寻了个冲撞无礼的由头,当街暴打了一顿不说,还赔了好些钱帛。
  她就说卫骁会管这事儿嘛,那些钱帛估摸着也是给了苦主一家。
  此后一连多日无事。
  动身往上林苑冬狩那日,天仍是下着雪,都说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去的路上颇非了些工夫,一大早就出发了,到地方日已西沉。
  下得车,陆菀枝一抬头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卫骁。他身量高,鹤立鸡群一般,想不瞧见都很难。
  多日不见,卫骁居然蓄起了须,着一身玄色劲衣,人显得历练老成,但步伐一迈,却又仍是带着气吞山河的锐利气势。
  她险些没认出来,盯着他,不觉多看了两眼。
  卫骁目光扫过她的方向,也不知是否看到了她,随即转身往营地去了。
  男女营地以一条小河隔开,于是他这一走,陆菀枝这一日便再未见他。
  一夜无话。
  次日祭祀兽祖,至日中方歇,余下半日各自练马,熟悉地形,要等再次日方才开始围猎。
  天公作美,今日未下雪。
  猎场上有一块开阔地,男男女女皆在此骑马。陆菀枝也骑着她的马儿在这儿跑了几圈,可惜没看到卫骁,只碰到了不住找她攀谈的卢贵妃。
  陆菀枝心中烦恼,索性找了个肚子痛的借口,打算回营。
  哪知刚刚调转马头,一抹疾风扫过脸颊,带着凛冽的攻势,将她狠狠吓了一跳。
  陆菀枝将身子一歪,想躲,却不料未能控住身体,竟就这样慌慌地摔下马去。
  “郡主!”卢贵妃惊得脸色大变,慌忙下马扶她。
  “无妨,我没伤着。”
  陆菀枝爬起来,拍去裙上的泥。她落下马时抓紧了鞍桥,摔得不急,只是磕痛了膝盖,弄脏了裙子,挂在脖子上的墨玉也被癫了出来。
  “谁!是谁放的暗箭!”卢贵妃见她无碍,回身怒喝。
  空地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这边看来。
  便见长宁在一片注视下,懵着张脸催马过来,身后还跟着赵柔菲。
  “我只是想吓吓她,谁知她这么不禁吓,倒成我的不是。”长宁显是知道错了,却又要面子,犟着不肯认。
  卢贵妃见放箭的竟是长公主,先前那股怒火当场歇了一半,只是斥道:“长公主这一箭若是射偏,可是要人性命的!”
  长宁仍是骑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我箭术好得很,才不会射偏!”
  卢贵妃还想说什么,被人拉住了袖子。
  陆菀枝冲她摇摇头,云淡风轻,与长宁笑道:“是我胆子太小。且当这是咱们姐妹玩笑,只是过火了些……长公主明日若猎得好物可要分我一两只,咱们便就扯平,我箭术不好,正愁明日怕要空手而归呢。”
  长宁脸上正挂不住,就见陆菀枝给了台阶,岂能不顺着下来,下巴一抬:“好说。”
  两人没起争执,卢贵妃自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感叹道:“郡主大气。”
  其实陆菀枝只是想回去了。
  她既不想被卢贵妃拉着说话,也不想跟长宁掰扯,更不想在这片空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看。
  她与众人别过,正要拨马离去,忽听不远处起了议论声,回头去瞧,见是卫骁突然现身。
  他骑着赤焰而来,竟宛若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