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昱生      更新:2026-01-26 12:58      字数:3071
  这人间熙熙攘攘,她却好像独来独往。
  “去常乐坊。”她突然说。
  啊?哦,晴思探头吩咐马夫:“去常乐坊,翼国公府。”
  时正晌午,翼国公府的书房紧闭,送饭的也没准进去,放就搁在廊下,早凉透了。
  屋里,卫骁指着舆图:“换个思路——走这条路!可以缩短时间。”
  昨夜睡了半宿,一早起来就与郭燃关门议事,他整个人不修边幅,眼里只有对武威的向往。
  郭燃同样也是眼底发青,打个哈欠回道:“不大妥,这条路咱们的人还没打通。”
  卫骁摸着他胡茬粗糙的下巴:“找韩家,看他们能不能弄到过所。”
  郭燃:“……也可以,试试。”
  趁小皇帝权柄未稳,得尽早回自个儿地盘去。
  出城容易,想不打草惊蛇回河西却不容易,弄不好还没跑出京畿就被截下。
  年后上元节,那天长安城不设霄禁,届时在城中引火添乱,大抵就能悄无声息地出长安去。
  出了长安之后,若持有过所,一路通畅,三日飞驰就可到武威。
  但要带上阿秀,时间上便至少要多算一日。因此,此番安排必得细致,尽可能地避开危险。
  肃国公案眼看着就能平反,可始作俑者赵万荣却甩脱罪名,现如今被圣人护着,那么此事就还没有个结果。
  韩家头上就还悬着一把刀。
  韩家要想自保,就得先保他卫骁。
  豁出去也得保。
  所以,弄过所的事交给韩家来办,大抵不会有问题。
  两人话说到这里,忽听敲门声砰砰响起,卫骁眉头狠皱。
  “滚!”
  妈的,说了不许打扰。
  门外传来声音:“公爷,是郡主来啦。”
  男人脸色骤变,急忙想要去迎,可刚走两步又赶紧退回来。
  “请她在前厅小坐,我稍后便去。”
  如是吩咐了句,忙弄了把茶水顺头发。
  郭燃在旁边呵呵笑:“关系果然是不一样了哈,这大白天的突然就找过来——胡子要不也刮刮?”
  卫骁:“刮刮刮!”
  于是一通忙活,又是刮胡子,又是洗漱的,硬生生打理掉半炷香的工夫,卫骁才急匆匆往前厅去。
  陆菀枝突然想来找卫骁,于是就来了。
  她坐在前厅已等了有一会儿,越等,脸色越苍白。
  往常每次来,卫骁都踩了风火轮似的来迎她,今次却没有。
  心里头虽知他定有他的事忙,可那种永远只能站在边角的孤寂感,阴魂不散地又将她团团围住,叫她心头不争气地难过。
  陆菀枝低下头,不知所措地揉捏着手指。时光流逝,一点点消磨掉她的急切,她渐渐地讨厌起自己的脆弱。
  终于,她撇了撇嘴:“算了,我不该冒昧过来的。”
  晴思:“郡主?”
  陆菀枝起身:“回去吧。”
  下人见她要走,赶紧拦住劝:“郡主稍等,公爷有事耽搁了,要不小的马上过去催催!”
  陆菀枝:“不必催了,我这儿也不是什么急事。”
  正说罢这话,远远听外头响起熟悉的声音:“阿秀!”
  卫骁终于露面,将衣摆一掀,大马金刀地跨上台阶。
  他终于来了,终于。
  陆菀枝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竟忽觉眼前模糊,心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一股脑泄了出来。
  “卫骁。”她喊了声。
  接着,耳边竟是鸣音骤响,混杂着卫骁突然惊慌的大喊——“阿秀”!
  震彻脑海。
  她看见他冲过来,旋即黑幕落下,遮盖住她的双眼,耳边鸣音戛然而止。
  暂且的,她逃离了这个可怕的人间。
  第42章 尘归尘太后薨了
  气机逆乱,是以晕厥。
  大夫是这样说的。不是什么大病,是急症,得休养几日才行。
  醒来时,陆菀枝躺在卫骁床上,已于昏睡中,将他的枕头泪湿了一大片。
  关于夭夭的死不是意外,卫骁只有一句咬牙切齿的话:“那就一命偿一命,我一定替你杀了赵万荣!”
  这么久以来,他从不问夭夭怎么没的,怕提起来伤她的心。如今得知真相竟是这样,此事,就得当头等大事来办。
  只不过,先得平安离开长安,才能谈论其他。
  陆菀枝伏在他肩头哭了许久。
  她不是来求卫骁帮忙的,她只是心快要碎了,想找个人靠一靠。
  这份儿伤心不止关于夭夭,也关于母亲,关于困锁了她小半辈子的孤独,只是却又难以启齿,卫骁也不全懂她的泪里藏的什么。
  破天荒的,她抱着卫骁抱了好久,吓得卫骁怀疑她是神志不清了,又将大夫抓来问诊。
  后来她终于哭够,才将卫骁推开。
  卫骁倒不习惯了:“?”
  陆菀枝吸吸鼻子,顺了口气:“不用你来,赵万荣我亲自来杀。”
  卫骁竖了耳朵:“你说什么?”
  “我料你一定想帮我,可这些年……”
  她哽咽,略有停顿,“可这些年我一事无成,只配站在角落里,人家当我有用,就给我些好处;当我没用,就当球踢了。除了你们,不曾有人真正在乎我。”
  卫骁纠正:“是这里不好,不是你不好。”
  “不是的,就是我自己不够勇敢,才在别人心里轻飘飘的。”
  她凝视着卫骁,一字一句,分外郑重地说,“倘若有一天连你也不喜欢我了,那么,我是谁,我为何存在……连我自己都会想不明白,人家就更不会在乎我了。”
  卫骁捏住她的手,失笑:“你说什么糊话,除非我叫鬼附了身,才能不喜欢你。”
  陆菀枝反捏着他的手,用力地:“所以,杀赵万荣,你让我自己来!”
  卫骁紧抿住唇,他听出来了,阿秀这是下了决心。一个从来都小心翼翼的人,坚定地说她要杀人。
  他觉得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可沉默半晌,却还是点了个头:“好。”
  冲她笑笑,与有荣焉,“我们阿秀聪明又能干,必能成事!不过,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若缺人手,只管与我说。”
  陆菀枝收得好好的眼泪,突然又泛滥起来,模糊的视线中,卫骁朝她张开双臂,嬉皮笑脸。
  “如何,是不是感动得想冲到我怀里来?”
  “呸!”突然又不想哭了。
  “来嘛。”
  陆菀枝感觉身子好多了,撩被下床:“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
  “吃个饭再走嘛,喂,喂!”
  陆菀枝就这样好了七八,离开翼国公府时已脸色如常。
  她不再忐忑,不再难过,也不再为自己没有母亲疼爱而委屈,她鼓起勇气和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道了别。
  她也由衷地感谢卫骁,在她想要改变的时候,比她还要坚定地与她说——你可以。
  一晃三日过去。
  那日清晨下了场大雪,雪停之后,宫里就传了消息来。
  太后薨了。
  说是拒绝用药,伤口溃烂,因而不治。
  但周姑姑辗转收到的消息,却说太后是烧炭自尽。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太后找长宁说了好长一阵子话,后特特将长宁支开,独自安寝。
  早上长宁去伺候太后起床,发现炭盆被抬上|床,帐子裹得严严实实,太后怀抱着凤印已气绝多时。
  听到这个消息,陆菀枝愣坐了好一会儿,周围所有声音,一概听不进耳。之后,她平静地叫人为自己更换了丧服,即刻进宫。
  这,就是太后给她的“满意的结果”。
  她无有悲喜,只是觉得压在身上的那座山,终于被搬走了。
  走出芳荃居,卫骁竟等在外头,一路将她送到宫门口。
  到底是亲娘过世,人死债消,他怕她会难过吧。
  “你不必担心我,这是太后自己种下的因果,与我无关,我不会苛责自己的。”下车前,陆菀枝这样与他道。
  卫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只是他心头还藏着另一件烦心事——太后薨逝,年后的上元灯会多半就不会办了,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安,还得另寻时机。
  “嗯,”当下他未多言,只是与她叮嘱,“若有哪里用得上我,只管告知,我不会再叫你多等片刻。”
  陆菀枝由衷谢过,下了车去。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眼,见卫骁站在马车旁,不放心地望着她。恍惚的,她觉得他像个送夫出征的小媳妇,满面忧愁的样子惹人发笑。
  可不是么,她今儿就当是出征了吧,去宫里,打一场漂亮的仗给他看。
  打宫门到清宁宫,一路都挂了白,与雪连成一色,仿佛整片天地都这般的悲怆。
  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响着乱七八糟的哭喊声,凄惨得叫人心头发怵。
  听说圣人下令,清宁宫中凡贴身伺候太后的,一律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