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昱生      更新:2026-01-26 12:58      字数:3025
  陆菀枝早早备了香烛纸钱,要去给夭夭扫墓。因这日出城人多,门口必堵,一大早她就动身了。
  卫骁早些日就与她打了招呼,清明要一道去。这日他与郭燃骑马来的,天刚亮便与她的马车一道往启夏门走。
  去年清明阴雨绵绵,今年倒只是阴天,出城的人便就更多,还离启夏门老远便堵上了。
  “这么早就堵着了?”陆菀枝掀帘感慨。
  郭燃时不时身长了脖子张望前头,不耐烦地直犯嘀咕。
  陆菀枝见他焦急得坐立不安,笑:“你急什么,又不赶时间。”
  郭燃:“……我怕一会儿下雨。”
  他紧张。
  今儿逃离长安,便如同打偷袭战,因还带了阿秀,丝毫也输不起。
  郭燃紧握缰绳,手心冒了汗。
  待出了这个门,先去给夭夭扫墓,在那附近弃车换马,抄小道直往河西,未免打草惊蛇,此行只带了两个亲兵,余下兄弟全都留在长安待命。
  他心头紧张,扭头打量自家老大,却见卫骁是副散漫模样,正跟路过的老头聊今日的菜价。
  不愧是他骁哥,生死之战也从来都面不改色。既有大哥在,那还怕个鬼,郭燃紧张稍敛。
  陆菀枝闲得在车里打绳结。
  出城的队伍挪得倒不算慢,一盏茶后,他们就挪到城门口。
  眼看着就要出门,却忽听得什么人高呼起“翼国公”。
  郭燃本已安下去的心,蓦地又提到嗓子眼儿。
  他急忙扭头看老大。
  陆菀枝也听到动静,掀帘打量,见卫骁扭头,不爽地掏着耳朵。
  “喊什么喊,老子耳朵没聋。”
  那高喊之人骑马而至,一袭禁军服制,急道:“紧急军情!圣人召翼国公进宫商议!”
  卫骁:“是何军情?”
  “这就不知了,只知道很急。”
  卫骁皱了眉,满是被打扰了的不悦,只是并未多言,迅速调转了马头,吩咐郭燃道:“你陪郡主扫墓。”
  郭燃憋出满头汗:“那……”
  “万事急不过军情。扫完墓好生护送郡主回来。”卫骁深看了陆菀枝一眼,又与她道,“今儿不能陪你了。”
  “嗯,公务要紧。”陆菀枝应他道。
  卫骁未再多言,转身便策马往皇城方向去了。
  郭燃人已呆住。意思就是计划取消?
  “喂。”
  “啊?”郭燃回神。
  陆菀枝:“看你那揪心样,倒像是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没,我能知道啥呀。出城吧,出城!”
  马车往前去了。
  陆菀枝放下车窗帘子,心头暗想着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才刚打完仗半年,若再燃烽火,且不说卫骁是不是要重返战场,天下百姓只怕又有苦吃了。
  卫骁疾驰而去,风刺冷,他的面色一如今日的天,阴沉着。多少心绪深藏心底,只在眼底隐隐浮现些许的不甘。
  两种情况。
  一是假军情,圣人找了个借口,阻他出城罢了;二是真军情,且事关河西。
  不论真假,他今日都走不掉了。可惜他筹谋如此之久,到底功亏一篑。
  是日扫了墓,陆菀枝哪儿也没去,径直回芳荃居等消息,从酉时等到亥时也未等到卫骁来,期间她使人去翼国公府问过消息,得知他也没回那边。
  究竟是怎样的军情,要一直商议到现在?
  转眼黑夜,曦月忍不住催她就寝:“夜都深了,翼国公大约是不会来的了。”
  陆菀枝捧着书靠坐在床头,半点瞌睡也无:“再等等。”
  她心里头不安,手里这书拿了半晌,也不过翻了两页,自扫墓回来她便这样心不在焉了。
  打仗会死很多人,卫骁再勇猛,也可能成为其中之一。她烦忧之事,莫过于此。
  卫骁必知她的担忧,至少会派人与她知会一声,他这样没有消息,越叫她觉得不妙。
  陆菀枝又等了一阵,晴思也忍不住劝她就寝。
  “太晚了,翼国公就算出了宫,多半也是回常乐坊府邸去了,郡主莫等了吧,明儿一早奴婢就使人去打听。”
  陆菀枝磨磨蹭蹭,到底还是搁下了书,掩面打个哈欠。晴思伺候着她躺下,刚要灭灯,忽听外头有了动静。
  “是他来了吗?”陆菀枝忙坐起来。
  话毕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门,止步在屏风外。
  “事儿了了,过来与你打个招呼。”
  陆菀枝披好衣裳:“可又要打战了?”
  “嗯。”
  是不愿意听到的回答,眉心随之便皱起来,陆菀枝暗叹一声:“那,你进来详说吧。”
  两个婢女交换了个眼神,这便关门退下了。
  卫骁方绕过屏风走到她床边,不说别的,倒先与她笑道:“等到这时候不睡,你就这么担心我?”
  他看起来潇洒轻松,并未因战事愁苦了脸。
  “谁等你了,我睡不着。”
  卫骁在她床边坐下,收了笑道:“赤羯公主——就是那个脱光了往老子床上钻,最后被老子连床带人一起扔了的那个——她去勾搭了大戎的汗王。”
  “然后呢?”
  “大戎集结十万大军,又整合了赤羯旧部,突袭敦煌,差点儿就攻下城池。我军被打了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说到此处顿住,他咬牙骂了声,“老子当初就该杀了她,居然还放跑了。”
  真是小瞧了女人。
  “那你可是又要出征?”陆菀枝问。
  “嗯。”
  “马上就走?”
  卫骁摇头:“狗子守城有一套,我倒不急驰援。对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怕就怕背后有人捣鬼,我得留下盯一段时日,待粮草、援兵落实再走。”
  他说到此处便就打住。
  其实情况不容乐观。
  连年征战,朝廷不论粮草还是兵源都供应不足,河西百姓苦不堪言,若还要他们养战,着实要将人逼死。
  若他直接返回河西领战,只恐要走当年韩朔的老路,被人做局耗死。
  今日议到天黑,是为部署后方,他推荐德高望重的老皇叔纪王为河西道行军元帅,留长安总览大局。
  圣人允了。
  他自己为副元帅,待援兵与粮草之事解决,再领兵出征。
  近段时日都有得忙,见她的机会想来多不了,出征之时也带不走她。
  众所周知,他喜欢她,所以她与人质无甚差别,若贸然将她带走,圣人不定要发什么疯。
  陆菀枝何尝不清楚。
  卫骁定报喜不报忧,战况必然比他说的复杂,只是她也不懂,说不出个一二三四。
  但这当中她无比确定的是——他们要分开了,胸口当即便闷痛起来。
  习惯了卫骁狗皮膏药似的陪伴,突然说要分开,连皮带肉地撕扯下来,痛得人呼吸都颤。
  彼此沉默了许久。
  “对了,”他忽又开口,笑嘻嘻道,“说件你开心的事。”
  “?”
  “要打仗了,咋俩这亲就先不结了。”
  原定四月的婚礼,倘若要办,也只能匆匆忙忙。可他卫骁娶阿秀,从简不了一星半点。
  况这所谓的婚,本就不是她亲口应下的,不结倒都松了口气。
  陆菀枝“哦”了声。
  婚期取消她该高兴来着,可听到这话,心头却似有一片雪悄然掠过。
  内心深处,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吧。
  转瞬,她也笑了一笑,“你看,天意不许。”
  卫骁:“你就紧着乐吧,也乐不了多久,等我打赢这仗,还要接着缠你的。”
  “呸!”她伸手推他。
  卫骁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口,又捏了捏:“事儿说完了。不早了,你快歇息吧。”
  松了手。
  “哎!”陆菀枝又反手抓住他。
  卫骁:“?”
  “你……今晚还要忙?”
  “没,我回去睡觉。”
  陆菀枝抓紧他的手,迟迟不松。
  不久的将来她会送他出征,看着他远去,也许这一分别,从此天各一方。
  圣人不会容他坐大,他也不可能放手安身立命的兵权,也许解决蛮夷南下后,便到了彼此见真章的时候。
  她被留长安,与卫骁,也许此生再难相见。此时的分别,让她不禁想到了将来的别离。
  他离开后,她一定会想他,会哭,后后悔没有告诉他,其实她已经很喜欢他。
  可是喜欢的话,被心结拦在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口。
  最终,只是手久久松不开。
  “怎么了?”卫骁见她犹犹豫豫,又坐回去。
  “我……你……”陆菀枝支吾着。
  “?”
  “你别走了,就在这儿睡吧。”
  “算了,还得让人收拾床铺。”
  “我是说,在我这儿睡。”她咬唇,将他的手捏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