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浮生既尽 更新:2026-01-26 12:59 字数:3177
起初,因着他的手艺,铺子里还是有一些客人来定东西。但是渐渐地,他们都发现许长富变了,变得沉默阴郁,不愿同人说话。久而久之,便再少有人登门了。
许长富也不在意,成日坐在铺子里做纸扎。别人虽不理解,可他自己知道没出面的这半年在做什么。
带许嫣去南方定居是他们一家三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但如今妻女都不在人世了,他想要亲手给许嫣造一个南方的小镇。
只是这次,向来精于纸扎之道的许长富却遇到了瓶颈,怎么也做不出他心中想要的江南小镇。为此,他翻遍了家中的藏书和画卷。
一开始,他只认为是自己对南方的建筑风貌不了解,于是寻来了许多描画南方景致的画卷,看得多了,心中便也有了雏形。但在真正上手扎制的时候却发现,做出来的纸扎却失了那分灵气。
每一个都不能让许长富满意,都不是他想给许嫣的。
那日,他又失败了。心急颓丧之余,许长富忽然记起,家中曾有一本祖上传下来的古籍,许家做纸扎的手艺便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
“或许,那本书能帮我。”许长富暗道。
他在家中翻找了数日,总算是让他找着了那卷古籍。这书前面的内容都是记载的一些纸扎工艺的入门与技巧,对于许长富这样的老手艺人来说益处寥寥。
可就在这古籍的最后,有两页被封住了。那封页上写着“此法阴玄,恐伤己身,后果未知。”许长富看着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字,只觉手中薄薄的纸页正在灼烫他的指尖。
“如今夫人和阿嫣都不在了,我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即便是死路我也要闯上一闯。”许长富咬牙想。
他找来小刀将那封页沿边裁开,在最后的书页上果真记载了一种做纸扎的秘术。
很多匠人、手艺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求技艺的顶峰,纸扎一道也不例外。这被封起来的秘术便是由许氏先祖发现记载的,只是这方法看着有些阴邪,不似正途。是以,便被封存起来,更写了那十二个字以警戒后人。
秘术上说,若在子时以造物者之念力血气融入纸扎,可叫做出来的纸扎活过来。
这让屡屡失败的许长富心头一亮,按着这方法他或许就能达成他们一家的心愿。
这次,他决定先从小的物件来尝试。
亥时方过,外面静谧无声,铺子里只亮着一盏油灯。许长富就坐在桌案旁,准备开始做纸人。
没错,纸人个头小,而且是他做的最多最擅长的物件。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这位老手艺人给竹骨架缠细绳时竟还有些手抖。
许长富稳了稳心神,重新执刀裁剪衣衫。纸屑簌簌落下,渐渐便显出广袖长衫的轮廓。他小心翼翼的将这纸裁的衣衫糊在竹骨架上,又着手给纸人画样貌。
点睛描唇是最关键的一步,许长富一边用混了他指尖血的颜料描画,一边在心中默念“竹为骨,纸为皮,形已具,召魂来。”
他轻舒一口气,放下笔。凝神看着案上的纸人,只是这精致的纸人并无甚异常。
许长富有些失望,他悬了一整日的心,现下顿感疲累。他也不再看那纸人,随手熄了桌上的油灯,转身回了铺子后面的房间歇息。
寅时到,外面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案上的那个纸人忽的笑了一声,轻身翻下桌案,迈着小步朝许长富在的那个屋子走去。接着便有“咚咚”的敲窗声在许长富耳边响起。半梦半醒间,许长富猛的对上了窗边一张白生生的脸,正是他方才给纸人画的模样。
只是现在,这张煞白的脸正咧着红唇朝许长富笑。
子时塑人形,寅时闻叩窗。
第29章 “他不愿意”
许长富心如擂鼓,他抖着手用力揉了下眼睛,更确信了眼前这一切不是梦。
窗外是真的有个纸人在朝他笑。
他做的那个纸人,活了。
许长富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有些兴奋,还有些害怕。他起身下床,四肢都有些打颤,待到去将房门打开,他便看见那个纸人竟也等在门口。
“你......进来吧。”许长富强装镇定朝那小纸人说。
纸人乖巧的点了点头,迈着他那纸糊的腿,小步踱进屋内。许长富发现,虽说眼下这情况着实是有点诡异,但对这个小纸人他已没有方才那般恐惧了。
“所以,你发现那本书所载的法子有效,便造出了这许多纸人?”凌芜拧眉问道。
“起初是想多试几次,后来......后来是想多点人陪着阿嫣,她喜欢热闹。”许长富望着怀里的纸扎,阴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许长富用那古籍上的方法尝试了数次后,便开始重新动手扎制小镇。这次,他很快便做出了自己心中构思的那个南方小镇,并为其取名极乐镇。
极乐,既有亡灵安息之地的含义,又有期望阿嫣往后快乐无忧的意思。
本来,将这些陪伴的纸人和极乐镇一并烧给阿嫣,便也就了结了这父女二人此生的因缘。但许长富每日里与这些活过来的纸人相处,竟渐渐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想要让阿嫣也如这些纸人一般,能真正活在极乐镇里,而不只是一捧灰。
于是,许长富比照着女儿的模样,用同样的方法造出了一个会走会说话的纸人阿嫣。
大部分时间里,阿嫣都待在许长富给她建造的极乐镇里。偶尔会出来陪许长富聊天说笑。这样的生活让许长富心绪宽慰了不少,他便就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发生变化。
“那日,我想起阿嫣爱吃刘娘子做的糖糕,便去买了一份,让阿嫣再尝尝。”许长富背倚着墙壁,垂头说:“是我忘了,阿嫣吃不到这些了,我看着她失望的样子,便想着......”
若是在极乐镇中,也有一个刘娘子,那阿嫣就能真正的吃到糖糕了。
此念一出,许长富便在子时又扎了个纸人,这次是依着城中糕点摊上的刘娘子的模样。
没两日,阿嫣的极乐镇中多了一个糖糕摊子,而城中的刘娘子却突染重病,药石无灵离世了。
黄泉纸扎铺里的许长富,在不到四十的年岁便一夜白头。
“那些纸扎能活过来,不过是借了你自己的生气和寿元,本也不算大过错。”凌芜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摇头沉声道:“只是你妄想留住已逝之人,还利用此法害无辜之人丧命,实在荒唐。”
刘娘子忽然病逝,自己又一夜白头,许长富再是愚钝也知道他那个法子不是正道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他再未用过。直至昨日,他在街上看到了闻昱,恍觉阿嫣如今的生活还算不得圆满,因为他还未送阿嫣出嫁。
闻昱,便是他为女儿挑的夫婿。这样,即便以后他不在了,还有夫君能陪伴阿嫣。
为了能确保闻昱的生魂跟着阿嫣去极乐镇,许长富还特地按着凌芜的衣衫样式给阿嫣裁了身一模一样的。
只要闻昱的生魂不离开极乐镇,那么过了今日,他就会永远陪着阿嫣。
许长富望着凌芜,眼中含泪,凄声喊道:“是你.....都是你,是你毁了这一切。”
“当真荒谬,现在是找女婿,这以后是不是还要找孙子孙女啊。”凌芜白了许长富一眼,寒声道:“若要世事皆如你所愿,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
这极乐镇是许长富所建,想要进去将闻昱带出来还需要借助他的意念。
只是凌芜看许长富这不忿的模样,难保他不会在这事上给她使绊子。还得想个稳妥的办法才行。
凌芜眉梢微挑,心头一动。有了,让千梦给这厮使个幻术,能让她安全进去就行了。
事不宜迟,凌芜朝缩在那的人轻轻扬了扬衣袖,许长富只觉眼前倏地闪过一道金光,紧接着便晕过去了。
而黄泉纸扎铺里此刻空荡荡的,再无他二人身影。
————
“你回来啦。”守在房中的千梦指着地上的许长富脆声道:“这是谁?”
“咱们若再不快点将闻昱找回来,地上的这位可就要成他岳丈了。”凌芜扯了扯嘴角道:“千梦,我需要你的帮忙。”
千梦眼中一亮,十分做作的掩唇惊叹道:“你要去抢亲?”
凌芜:“......”
抢亲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也罢,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凌芜选择略过这个问题,“给他施个幻术,让他引我进极乐镇。“她朝千梦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躺着的许长富,低声道:“在我出来前,别让他醒了。”
千梦微扬下巴,对凌芜眨了眨眼说:“放心吧,你先站到他旁边。”
凌芜依言走到许长富身旁站定,还伸脚将他手旁的纸扎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
千梦站在离他二人两步之外,抬起的双手缓缓自脸颊前交错而下,继而朝他们轻扬右手,指尖淡紫色星芒凝成一条游动的小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