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浮生既尽      更新:2026-01-26 12:59      字数:3336
  崔婠婠的《游园惊梦》让玉茗戏班在昭京声名鹊起,可她却只待了一年多便走的悄无踪迹。戏班只得撤下这吸金的曲目,换了人唱些别的剧目。
  戏班虽不如从前生意兴旺,但维持营生也是可以的。却不知这胡雨生是触犯了哪门子的神仙,园子里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事。胡雨生这几年挣得全给赔出去了,最后只得关停戏班,将园子抵了出去,人也销声匿迹。
  闻昱不解:“既是将芳园抵了出去,怎么还会荒了这么些年呢?”
  “客官有所不知,戏班后来闹得那几档子事儿有些邪性,接手园子的人心里害怕,便想转手卖出去,可当年的事城里人少有不知的,所以才拖到了如今......”
  凌芜莞尔一笑,打趣道:“照这么说,如今的芳园主人岂不是冤大头。”
  小二也笑了,又接着说:“如今的这位虽少有人见过,但想来运气不错,芳园重开至今不过月余,生意却是极好的。虽则每日里只开两场,但却从不缺客人。而且听人说,园中最值得一赏的也是游园惊梦,唱曲的那位正是崔婠婠......”
  闻昱:“崔婠婠?可她不是都离开十来年了么?”
  小二点头道:“那可是崔婠婠......虽说离开了十来年,可我听那些客人说,她还如当年一般模样呢......”
  凌芜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敛眸笑道:“如此,那我们今晚倒是有福了。”
  闻昱执杯的指尖一顿,直觉她这话透着些深意。一个荒废多年的戏园,一个失踪十来年的名伶,这出游园惊梦怎么想都透着邪性。至于那位十多年容颜不改的崔婠婠,想来怕是与最近这些命案脱不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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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谢过店小二,眼瞅着亥时也快到了,便出了浮白楼往芳园去。行至门前便瞧见了头先那位小厮正等在门口,见他们过来,便含笑躬身道:“主人特地吩咐了,让我带二位去上座。贵客这边请......”
  凌芜二人也不多言,只跟在这小厮身后进了园子。
  门内两侧的长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正随着夜里的凉风微微晃动。绕过影壁便到了庭中的戏台处,闻昱忽的意识到方才一路过来,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可眼前台下却分明坐满了看客。
  台上倒是灯火通明,小厮引着二人去了最前排的圈椅落座。
  “戏就要开锣了,贵客莫要随意走动。”小厮说完躬身退去了。闻昱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端坐如雕塑的客人,离得有些许远,又是在昏暗的夜色里,有些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出,都是些年轻男子,正直勾勾的盯着空无一人的戏台。
  闻昱试探地清了清嗓子,却发觉这些人毫无反应,他正觉寒意四起时,忽然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昱,你看那边,还有位贵客呢。”凌芜轻声说。
  闻昱暗自舒了口气,顺着凌芜手指的方向看去。离他们约四五步的地方,还坐着一个人。闻昱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人他好像认识。
  这人正是尚书令的女婿,也是翰林院编修,许庭之。
  按理说,以闻昱这样淡漠名利的性子的人来说,应当是不会识得京中大官家眷的。只是这许庭之,确实有名。
  “这位许大人,当年是被榜下捉婿的,可后来有人说他赴京之时是身有婚约的。后来这事儿在京中闹开,尚书令花了好些功夫才压下去。”闻昱凑到凌芜耳边悄声说。
  凌芜闻言,再看向许庭之的眼神就有些鄙夷了。她撇了撇嘴,“那他岂不是个负心汉,这尚书令能将这样的事儿压下来无非是权势在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昱深以为然,正待说点什么的时候,耳边骤然响起“锵——”的一声。
  今晚这出戏,开场了。
  戏台上猩红的帘幕徐徐拉开,阴风骤起,卷起台下长案上的纸灰,有几片未能燃尽的打着旋儿的飘飘荡荡,落在了闻昱脚下。
  闻昱垂眸一看,心中微沉,地上未燃尽的分明是纸钱。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恰是此刻珠帘后转出个绰约人影,水袖一甩,露出张芙蓉面。此人眉眼昳丽,唇角一点笑涡,她穿着杜丽娘的戏服,莲步轻移,唱腔依旧如清泉漱玉。想来便是那位十来年不曾改变分毫的崔婠婠了。
  凌芜以手支颐,眉眼间皆是冷意,偏偏唇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
  闻昱凝神看着台上的崔婠婠,渐渐的觉出些怪异之处。台上人的那双剪水眸一直幽幽的盯着他身旁——是许庭之!
  而许庭之呢,正含情脉脉的追着一位年轻姑娘走,眉眼含春,面上俨然一副神魂倾倒的模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的声音忽的幽怨起来,崔婠婠的脖颈倏地以诡异角度崴了一下,露出衣领下一道紫黑勒痕。她猛地转头,空洞的目光直刺许庭之。那一瞬,闻昱分明看见她面色青白,瞳中两团幽幽鬼火。
  “许大哥......”一个幽幽咽咽的声音就像是贴着他的耳边响起。闻昱蹙眉望向许庭之,却见这人将方才那位年轻姑娘堵在戏台旁的一处角落,仍是那副满脸春色的鬼模样。台上崔婠婠朱唇微动,继续唱着。
  角落里那个姑娘低声问:“你说过会回来接我的,还记得么?”
  “玉晴......”许庭之喃喃道。
  闻昱眉梢一动,同凌芜说:“玉晴就是当年与许庭之有婚约之人,可她怎么会在这?”
  凌芜轻笑一声,“那恐怕就要问许庭之了。”
  “都是他们以权压人,是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死了......若是......”许庭之扬声道。
  “那你如今会和我在一起么?”崔婠婠幽声问。
  “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不如你就住到那里,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许庭之急切的说。
  “啧......这人果真也不是个东西,竟还想着齐人之福。”凌芜眉梢微挑,冷笑道。
  话音方落,闻昱便瞧见半掩在光影里的玉晴青灰的面上渗出两行血泪,鲜红的长指甲拂过许庭之脖颈,又缓缓滑到胸口。也不知在许庭之眼里的是什么景象,但见玉晴揪住他的衣领,不见半分柔情,可许庭之依旧堆着满脸笑意。就像是覆在心口处的不是什么鬼爪子,而是情人抚弄的纤纤玉手。
  “既是如此,许大哥随我入房一叙吧......”玉晴看着许庭之,娇声道。
  “好...甚好!”许庭之忙不迭的跟着走,被扯着衣领直挺挺的往台后去。
  虽说这许庭之是个坏胚子,但总归是条人命,总不能无端端在这园子里把命丢了。
  “凌姑娘...”闻昱猛的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顿住回头看向凌芜。
  “跟去看看吧。”凌芜点点头,同他一起往许庭之离开的方向去。
  这戏台后的小道有些荒芜,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晃晃悠悠的一点光亮。
  那是玉晴提的一盏纸灯笼,泛着青灰的火光。
  没多会儿,许庭之便被玉晴领进了一间稍显老旧的厢房。灯笼被放在了桌案上,掩紧的房门上映出二人几近相拥的身影。
  闻昱站在半开的窗扇外,分明看见玉晴那双僵白的手卡在许庭之的咽喉处,愈收愈紧。
  饶是如此,许庭之依旧满面春色的傻站在那儿,简直宛如活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锃”一声,闻昱自腰间抽出沧溟剑,扬手间寒光一闪,屋内响起一声惊呼。
  灯笼灭了,只看见许庭之春色满面的杵在屋里,脖颈上一圈淤青。
  “闻公子,主人好意请您看戏,你怎可如此砸了我的戏呢?”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崔婠婠歪头看着闻昱,语带幽怨。
  凌芜半转过身,轻笑一声,“崔姑娘唱的不就是惊梦么,这许庭之既已入梦,我们也不过是配合你而已。”
  【作者有话说】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出自汤显祖《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出自汤显祖《惊梦》
  第41章 燃犀照鬼
  “二位莫不是......想要救他?”崔婠婠抬手抚了抚鬓角,缓步走近了些。目光落到许庭之身上时,语气一转,笑道:“可惜呀,他不会和你们走的。”
  眼下她离得近了,闻昱鼻尖嗅到了一股异香。不似他知道的任何一种熏香,但这幽幽香气却是随着崔婠婠的靠近扑鼻而来。他下意识的环视四周,只瞧见小道转角处立着个矮小的石砌灯台,被荒草遮了大半不大显眼,镂空的花纹里正袅袅的往外冒着青烟。
  “那可未必,若叫这人知晓你们的真实模样,只怕头一个跑的便是他。”凌芜不以为意的说。
  闻昱看着对面一直痴痴望着崔婠婠的许庭之,眉心微动这才意识到不对来,适才凌芜说崔婠婠是鬼,且许庭之言语中提到的玉晴也是已死之人。那么,不管是崔婠婠还是玉晴,都不应该被许庭之这个普通人轻易瞧见,更别说崔婠婠还在这芳园里唱了月余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