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
浮生既尽 更新:2026-01-26 12:59 字数:3289
“公子?你醒了?”
闻昱缓缓睁开眼,霖墨焦急又欣喜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他记得自己在传影术前看到了凌芜消陨,然后......然后便是心口剧痛,紧接着便是无法自控的气血翻腾,身体里似有一股寒凉之气在四处乱窜,再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我晕了多久?”闻昱撑着身下的床榻坐起身,只觉此刻身体轻省了不少,半点不适也没有。
“公子,您昏迷了快四个月了。”霖墨仔细打量着闻昱的神色,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的公子较之以前神色更为冷俊了。
闻昱眼睑轻垂,沉声吩咐:“去替我准备热水衣物吧,然后同我说说这些时日昭京城可都发生了什么。”
霖墨迭声答应着下去准备了,闻昱才起身缓步踱到窗边,略带凉意的目光久久的凝视着灵州方向,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尔后极轻极低的唤了声:“凌芜......”
霖墨端着东西进来时,正好看见他家公子倚窗而立。初秋时节轻薄的月光打在这人面上,让他原本就清俊的轮廓又添了几分冷意,只是方才,他好像看到了闻昱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
他忽然才意识到,公子醒来后,竟还从未提到凌姑娘。可看他这模样,分明是记在了心里,半分也未曾忘却。
霖墨默不作声的将东西放到净室便退到了屏风外头。直等到闻昱洗漱完整着衣衫出来才慢慢向他说着这段时间外头发生的桩桩件件。
“国师?”闻昱缓缓摩挲着手里的杯盏,淡淡的道:“怎么,陛下得了长生之道?”
霖墨摇头:“这倒是未曾听说,他受封为的是......”说到这里,他小心的觑了觑闻昱的神色,咽了下嗓子才又斟酌着道:“说是因着诛杀妖女有功才封的国师,一同受封的还有安远侯。”
“什么安远侯?”闻昱轻轻抬了下眼睑。
“是......是陆云征陆将军,说是他在诛......之事中功劳甚高,所以陛下给封了侯爵。”霖墨看着自家公子愈发凌厉的面色,索性一口气说完:“只是安远侯如今还领着兵士镇守灵州,并未回京。”
闻昱将手里的杯盏放下,嗤笑一声道:“好一个诛杀妖女......”
霖墨被他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意惊了一下。从前的闻昱,虽说不爱言语,甚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可那幅冷俊面孔下到底是个温和的人,且自从凌姑娘出现之后,公子的性子也愈发和暖,偶尔还能听他说笑。
但这次醒过来,霖墨却觉着眼前的人好似变了不少,就像是一夕之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寡言清冷的公子,不对,比之从前,现在的闻昱更像是往外咝咝冒着寒意的利刃。
现下,霖墨眼里的这利刃正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案:“陆云征守在灵州,那季越呢?”
“这位新上任的国师一直都在宫里,说是要为陛下制丹,不见外人。”霖墨低声答他。
闻昱手指一顿,当初在传影术中只看到凌芜一人,原以为她以身祭阵的事只是意外,现在看来这事却是与季越和陆云征这二人脱不开干系。
霖墨看他沉默不语,忽的记起来:“对了公子,无忧来找过您好多次,只是之前您一直未醒。她说有很重要的事要与您讲。”
此话一出,闻昱面上才露出点暖意,他瞟了眼外面的墨色:“今日太晚了,明天再去告诉她吧。”
霖墨点点头,又问是否要自己现在去告知梁观山。却见闻昱摇了摇头,起身道:“我自己去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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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宫正殿里。
梁观山正默然的站在那幅壁画前,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轻道一句:“你醒了。”
闻昱躬身行了礼,缓缓道:“师父应是有话要与我说吧。”
听到他这么说,梁观山暗叹一声,转身面向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徒弟,良久才道:“若我同你说,这一切都是凌姑娘既定的命数,你能否释怀?当日凌姑娘去灵州之前,我便问过她,可即便此行会逢大劫,她也依旧认为她要走这一趟。”
“命数?”闻昱微不可察的扯了下嘴角,他轻轻摇了摇头:“师父想错了。凌芜明知灵州之行危险却执意要去,并非是她认命,而是她自认对这世间有责任,心存怜悯。”
梁观山怔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声色淡然的人,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师父方才问我能否对此释怀,”闻昱缓声道:“我不能。凌芜从不信命理命数之言,一切随其本心。而我,也不信。”
梁观山蹙眉道:“如今你虽身负神力,但到底还未能融会贯通,万不可轻举妄动。你是云栖宫将来的主人,身上亦有责任。”
闻昱不欲多言,面色淡然的应道:“师父放心。”
梁观山看着眼前这个冰坨子一般的徒弟,干巴巴的又劝慰了几句便放他回去休息了。
罢了,横竖往后的事,他也做不得主。还不如就顺其自然。
翌日清早,一道蜜色的小身影便闯进了闻昱房中。无忧微微的喘着气,发髻上的小金铃因着她方才的跑动还在轻轻晃荡,她望着圆桌旁给她递水的年轻男子,哽咽着说:“神官哥哥,你真的醒了......”
闻昱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歇口气。看着她小口啜着杯子里的茶水,闻昱轻声说:“霖墨告诉我,你有事要同我说?”
话音刚落,无忧飞快的将手里的杯子放下,朝闻昱耳边凑了凑,悄声说:“神官哥哥,婆婆说过阿姐是朱雀神君,之前风焱村出事便是婆婆用了术法才换回的阿姐。”
第53章 燧明古卷(二)
“婆婆原也是有过一个阿姐留下的护身符,只不过是根红红金金的羽毛。”无忧边说边将藏在衣领之下的那枚铜币翻出来,摊在指尖给闻昱看,她垂下眼帘盯着指尖上的铜币,低声道:“后来婆婆施了术法,羽毛就不见了,但是阿姐却回来了。”
闻昱眼睑低垂,对于无忧脖子上挂着的这枚护身符,他是熟悉的。当初不过是凌芜随口向他要过去的一枚普通铜钱,彼时他并不知凌芜在里面留了什么。可眼下,他却看的分明。闻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倏地蜷起,再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发紧:“无忧,你可知......是什么术法?”
无忧这次却是摇了摇脑袋,她眨了眨眼又说:“但我知道那术法的出处!神官哥哥,你带我回趟风焱村吧。”
巫婆婆以术法迎回凌芜发生在朱雀神君消陨的百十来年之后,无忧口中那根金红色的羽毛应当就是季越一直要寻的朱雀羽。或许现如今,他们也能试试此法。
季越自灵州之事后借口炼丹藏在宫中不现身,想必是身上有什么变故。那他恰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带无忧回乡。闻昱垂眸凝视着眼中满是希冀的无忧,轻笑着点头道:“好。我们回风焱村。”
因着云栖宫还未解禁,而风焱村如今更是不欲其他人知晓的所在。是以闻昱只让霖墨帮着收拾打点了些行李,连千梦也被留在小筑等消息。晌午过后,闻昱便自己领着无忧去正殿向梁观山辞别。
“两个月。”梁观山负手站在殿门前,肃声说:“闻昱,你只有两个月时间。不论此行结果如何,你都需在这个时限内回来。”
闻昱的语气很平和:“弟子明白。京中一切还请师父代为留意。”
梁观山微微颔首道:“去吧。”
无忧牵紧闻昱的袖摆,也像模像样的同梁观山拜别,尔后便跟在闻昱身侧一步步下了山。
“国师大人,陛下身边的陈公公来取药了。”
计明远说完便默默地等在阁里的丹房外。他是异人阁中的一名从官,原也是跟在慕青晏身边的,只是那日搜寻红衣女时恰好身体不适未能跟去,竟歪打正着的保下了这条命。后来异人阁换了新主事,他又领了季越副手的职务。
如今昭京一派祥和,平日里计明远也不过是在阁里研读古籍,然后便是每隔七日帮陛下身边的近侍来向国师取丹药。
计明远垂首候在门外,果然没多会儿便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地拉开,露出里面那人年轻苍白的脸。
季越伸手递过去一个釉彩的小瓷瓶,轻咳了两声:“交给陈公公吧,本官近日身体略感不适,你交代下去让他们不要靠近这里,免得扰我清净。”
计明远抬眼看去,季越的面色较之前似又白了几分,就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赶忙应声:“下官这就去办。”
季越看着他走远了才回身将门紧紧合上,疾步走到里间的矮榻上盘膝坐下。他将双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上,闭上双目调息。直等到外头日暮西垂,季越才忽然睁开了眼,眼眸之中尽是怒意。他轻轻揭开领口的衣物,心口处赫然是一道往外渗血的伤口,似箭伤,又似灼伤。
“到底是陵光神君,对自己也这么狠,拼着最后那点神力都要射出那一箭。要不是我留了后手,当真是要命丧赤羽箭下。”季越掩好衣领,冷冷的勾了下唇角:“不过,你既不在了。往后日子还长,我总有办法取得朱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