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昱同无忧回来的时候，并不觉得这秋景有什么特别。现在，闻昱站在梁观山身侧，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却不觉生出了凄寒之感。
  小时候，梁观山也曾领着闻昱在这大殿前看四季变化，观星辰流转。只是那些时日，如今想来，竟也有些遥远了......
  “闻昱，云栖宫在我手上之时，与皇室朝堂并不相近，但那只是我的想法。“梁观山负手站在殿门前，山风里他的声音又沉又缓：“你从来便是个有主意的，往后云栖宫交付与你，只管随你自己的本心而为。记住，云栖宫行事从来就是任心而行。”
  闻昱心中一动，猛的抬眼看向梁观山，噎了半晌才沉声应道：“弟子知道了，谢师父。”
  季越如今藏在皇宫之中，更是借着元景帝之势成为了大雍的国师，往后闻昱想要弄清那些事必然会与朝堂、皇室有纠葛，若是按着以往的云栖宫，当是不应该的。可师父却明白他所思所忧，不仅早早的叫太子拜师于他，眼下这番言语，更是要安他的心。
  五日后，云栖宫换了新主人的消息便满昭京无人不知。这新任的司命神官还是当今太子之师，百姓们对这位年轻的司命神官颇感好奇。因为，极少有人在这位司命神官接任之后见过他。
  闻昱接任后没多久，梁观山便仙去了。依着梁观山本人的意愿，后事从简，是以丧仪并未大办。梁观山在世之时，少有亲友，闻昱便只着人将此事告知了宫里，转而便下了他继任的第一道令。
  露微山即日起关闭山门，不接待任何访客。而闻昱自己，则去了后山的缥缈阁闭关。
  梁观山离世的消息传到异人阁时，计明远赶着就去禀报了在丹房制药的国师大人季越。
  “大人，云栖宫的那位仙去了。如今的司命神官是他的亲传弟子，闻昱。”计明远站在丹房门边，朝立在阴影之中的季越轻声汇报。
  季越眼底划过一抹寒光，冷笑着说：“好啊......既然这样，咱们是不是也该去慰问拜访一番。”
  计明远静了一刻，才说：“露微山已经谢客了。说是神官大人如今正在闭关。”
  “闭关？那太子殿下呢？”季越寒声问。
  “太子......太子殿下仍在云栖宫，恐是要等露微山解禁之后，又或者神官大人出关，才会下山了。”计明远垂首回道。
  “行了，你先下去吧。”季越低声吩咐。
  计明远走出丹房很远后，才惊觉国师大人语气里似乎对云栖宫很是不满，可以前也从未听说过异人阁与云栖宫有交集啊。计明远心中不解，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晃着脑袋回了自己的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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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微山的林景红了白，白了绿，绿了又红。山涧之中的溪流历遍冬夏，又迎来了枫林尽染的时节。
  无忧抱着一卷书册疾步出了岚风小筑，她立在静思阁庭院中，悄悄探听着书房的动静。待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一道诵读声时，脸上才露了笑意，她长舒一口气赶忙迈进了书房。
  此刻在书房读书的，正是大雍朝的太子殿下，赵翊旻。
  一年多前，这位小太子因不小心撞见了国师的秘密，被皇后以避祸之由托付给云栖宫，更是拜了闻昱为老师。彼时，他还以为闻昱不愿收徒，只会叫他当个挂名的学生。
  到云栖宫的前几个月，他甚至都未曾与这位老师说上几句话。直至一年多前，上任神官仙逝，他才算正式与闻昱见了面。
  闻昱给他留了一屋子的书，便独自去闭关了，只是每隔五日便让霖墨来向他取课业与答卷，虽说未曾面授于他，但这师生俩却是纸上交谈已久。
  而这一年多里，除了霖墨，赵翊旻见得最多的人便是无忧。早前，他看见无忧捧着书册来寻他，还以为这小丫头与他一样，是闻昱的学生。后来听无忧话里话外称呼闻昱哥哥，便知二人并不一样。
  闻昱也会教授无忧，却并不多严苛。太子殿下有冗沉的课业，无忧大多数时候却是自由的。只是这小姑娘对诗文一类实在无甚兴趣，平日里带她的那位年轻女子似乎也不通学问，是以当无忧从霖墨处探知了赵翊旻的存在后，便时时捧着书卷课业来求助。
  这样一来二往的，倒叫这两个年岁相差无几的小孩儿熟稔了起来。
  眼下这会儿，无忧便是捧着闻昱给她交代的课业来寻帮手的。无他，只因晚些时候闻昱便要让霖墨来收了。无忧摊开书卷，挤在赵翊旻身边，边听他说边奋笔疾书，时不时更是蹦出脆生生的一句：“你说慢点儿，我来不及写了.....”
  窗外角落里立着的霖墨见怪不怪的笑了一下，其实无忧早前是想过让太子殿下代笔的，但她那手字......送去给闻昱的当下便被识破了，闻昱狠狠的罚了他二人一顿。
  霖墨一直等到书房里间的二人作弊大业完成，才清了清嗓子踏进屋里，一眼便瞧见了满脸无奈的小太子和眉眼俱弯的无忧。自从一年多前大人带无忧回了趟家乡之后，再度回到云栖宫的小姑娘似乎也开心了不少。
  霖墨瞧着眼前活泼逗趣的无忧，脑海里却闪过了闻昱的模样。他心下暗叹：“凌姑娘与梁大人相继去后，公子便冷成了个冰疙瘩，想来已许久未曾见到他笑了，就连衣着，也都换成了玄色墨色一类。”
  “霖墨，哥哥他什么时候出关啊？”
  无忧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霖墨的沉思，他愣了一下才笑着说：“明日，明日大人便出关了。”
  第55章 燧明古卷（四）
  闻昱出关那日，恰逢霜降。
  后山的缥缈阁前，霖墨从晨光微熹一直站到了日上三竿，才在一片寂然中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木门被拉开的声响。他下意识的抬手搓了两下胳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门响之时，突然觉得四周愈发冷了几分。
  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一道温沉嗓音说：“霖书今日可有消息传回？”
  霖墨猛的放下手转过身，也顾不上周围的寒意了。
  他看见缥缈阁的门大开着，闻昱就站在门口，一头墨发束在脑后，身上是玄色绣暗纹的长袍。霖墨上前两步，垂首行了礼才答他：“公......大人，今日晨起便收到了他的信笺。”说着便抬手呈上一枚细小的竹筒。
  霖墨暗道自己脑子跑不过嘴，总也改不了口。他与霖书二人自入云栖宫便跟在闻昱身侧，这声“公子”叫了近十年，都成了习惯。不过闻昱对此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闻昱垂眸看完了那一小卷信笺，面上的神色倒是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边抬步往寒星水榭的方向走边淡声吩咐：“让霖书继续留在灵州，护好陆云征，可千万别叫他出什么岔子。”
  霖墨低声应下，跟在他身后拐进了岚风小筑。
  无忧一早起来便想去缥缈阁门口等闻昱，可缥缈阁到底是云栖宫的禁地，于她还是多有不便。就连闻昱闭关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偌大的云栖宫，也只有霖墨能三不五时的去门口送送物件和消息。
  她倚在这庭中的秋千椅上等了大半个上午，期盼的目光都要将小筑门前的青砖盯出个洞来。这会儿看见闻昱从小筑门口进来，无忧一溜烟儿的跃下秋千椅，几步跑到闻昱身前。
  “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脆亮，脸上的欣喜之色叫闻昱的面色也柔和了不少。闻昱慢慢蹲下身，看着无忧清亮的眼睛，轻声同她说：“无忧，我想同你要一样东西......”
  无忧眨了眨眼睛，旋即从颈间取下那枚铜币，小心翼翼的放到闻昱手心。
  闻昱垂眸轻轻将掌心里的铜币拢住，默了片刻才道：“无忧，这枚铜币是她唯一留给你的，若是......”
  “哥哥，我们会接回阿姐的，一定会。”无忧伸手握住闻昱虚攥的手掌，却被这人手上的凉意惊了一下。
  闻昱眼睫颤了颤，继而抬眸朝她笑了一下，不动声色抽出手帮小姑娘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好，千梦呢？”
  “这儿呢......”
  闻昱话音刚落，千梦便捧着个精巧的手炉从屋中出来，她适才走到外间时恰好听见闻昱那声询问，这会儿正边走边懒懒的应他。
  闻昱将那枚铜币小心收好，缓缓起身看着一袭紫衣的千梦将那个手炉塞给无忧，听她咕哝着：“天儿冷了，还非要在这庭院里吹了大半天的凉风，真不怕生病......”
  无忧双手拢住手里温热的暖炉，抬脸朝千梦抿出一抹讨巧的甜笑：“千梦姐姐，我知道错了。”
  千梦轻叹一口气，满面无奈的伸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无忧虽被凌芜托付给了闻昱，可闻昱毕竟是男子，多有不便。自凌芜离开昭京之时起，便一直是千梦陪着她照顾她。无忧性子乖，长得也讨喜，彼时凌芜离开后闻昱昏迷，千梦愈加心疼悲伤无措的小姑娘。
  好在后来闻昱带无忧回了趟风焱村，小姑娘才重新有了些从前的欢快模样。虽然这一大一小谁也没说，但千梦多少也能猜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