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
浮生既尽 更新:2026-01-26 12:59 字数:3221
卢氏看看脸带笑意的儿子,又低头瞧了眼微微冒着热气的包子,心中有些又惊又喜。
往日里,陶齐志是个寡言少语的,就连对她这个亲娘话也不多,更别提早起出门给家里带吃食了。卢氏心底那点子惊疑到底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孝心盖过了,喜滋滋的引着陶齐志去厨下用早膳。
米粥是昨天夜里便在灶上预备着的,这会儿已是温热,恰是方便入口的温度。卢氏取出碗碟,盛好米粥,又将油纸里的包子摆进碟子里,等将这些放好在桌案上,才招呼窗边的陶齐志过来吃。
母子俩相对而坐,安静的用着简单的早饭。
“娘,适才我出去,听说了一件事......”
卢氏正低头喝粥,却听陶齐志忽然提起了城里前几日出的那桩怪事。
“是何家那事儿吧?唉...何大夫也是可怜...”卢氏放下碗筷,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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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何大夫是城中仁心医馆的老大夫。这位何大夫,年逾五十,家中还有一女,名唤何芝。
何芝是何大夫的独女,从小便跟着父亲学习医道药理,合阳城里的人都笑称这仁心医馆往后必是要交到何芝手中的。这话说得多了,倒还真叫何大夫入了心,他不舍何芝外嫁,欲要为她招个赘婿。
虽说仁心医馆在这合阳城中小有名气,但入赘这事儿到底少有男子愿意。何大夫与城中的说媒人好一番寻问,最后还是在何大夫自家医馆里找了个与何芝年龄相仿的学徒。
这人叫江麓,是前些年来的合阳城。彼时仁心医馆正在招小工,他便去了。据江麓自己说,他家乡遭了难,父母也不在了,何大夫与何芝一直待他亲厚,这仁心医馆倒像是他的另一个家了。
亲事便这么定下来了,可就在三日前,何家忽然就出事了。
江麓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被发现满头是血的死在了医馆后门,而何芝,却疯了。
府衙的官差也去查看过,从江麓身上的伤处判断他是不慎磕到后脑才倒地身亡,是意外。
至于何芝,许是经受不住这刺激才疯了。
因着他二人已经定亲,婚事将近的时候江麓却嘎嘣一下死了,城里便渐渐传出些风言风语。
“说是何芝这姑娘命不好,克夫...可怜何大夫了,往后再想要寻个能照顾何芝的人只怕是不能了。”卢氏唏嘘道。
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入冬之后天气一直不好,学堂里的课也早早停了,陶齐志又是个少出门、不爱同人闲话的,所以这会儿才向她问起这事儿,卢氏倒也不觉奇怪。
“那何姑娘如今......”陶齐志点点头,状似不经意的问。
“唉...说是还疯着呢,前两日听人说何大夫想要等过些时日天气好了带她去乡下庄子休养。”卢氏咬了口包子,轻声道。
奇怪了,以前从未听过陶齐志关心留意过谁,可别是...
想到这儿,卢氏偷偷抬眼觑着陶齐志的脸看,见他面上仍是那番淡然模样,才悄悄放了心。
二郎这模样,倒不似与何芝有旧,应当只是随口问的。
母子二人用过早饭,卢氏便拎着篮子出门了,她接了城里锦绣布坊的绣活儿,今日正好是要去交单。临出门前,卢氏站在儿子窗下殷切叮嘱道:“二郎,这些时日城里有些不太平,你还是少出门吧,就在家里温书。”
半掩的窗扇间传出陶齐志低沉的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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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去布坊交完活儿,又去集市上买了些东西,正和几个摊主闲聊间,街上却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而且愈来愈近。
“诶,快瞧,好像来了一队军爷。”
“这是...是定北军啊......”
有人认出了那些人穿的甲胄纹刻,大家就低声议论开了。
“定北军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莫不是,因着这些时候接连死人的事儿?”
“是了是了,我就说城里一定是有妖邪作怪,否则,安远侯怎么......”
安远侯?助国师诛杀妖女的那位安远侯?
卢氏站在人群里,听着大家的你一言我一语,心下顿时对城中有妖怪的猜测信了八九分。其实这几个月来,合阳城里接连死了好些人,虽说府衙的官差查验过后都判定了是意外,可怎么就突然这么多要人命的意外了呢?城里的百姓私下也是诸多猜测,不少人都觉得是有鬼怪作乱,可这些动摇民心的言论府衙早就严令禁了。
那队着甲胄的军爷朝府衙去了,卢氏又听了会儿闲话才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回了家。
“二郎,今日府衙来了支定北军,许是为着前些时候那些人命案子......”卢氏敲开了陶齐志的门,低声朝他说着方才的见闻。
陶齐志闻言却皱了皱眉心,问道:“定北军?那些人命案子官府不是说了是意外么?”
“嗯,你成日里只知看书所以不知道。听说统领这定北军的安远侯能伏妖诛邪,城里连着出了那么多怪事,死了那么些人,恐怕是......”卢氏说到这里打了个颤,似是也被自己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吓到了。
眼看着快要到午饭时间,卢氏拍了拍胳膊转身匆忙朝厨房走,也没在意从方才起,陶齐志便再未言语。
在她身后,陶齐志重新掩紧了房门,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合阳城的地方官是个叫乌延清的瘦老头儿,在这座西南小城里安稳过了快二十年。本来过完今年他就要致仕了,没成想,临了出了岔子。
陆云征领着人刚到府衙,便瞧见乌延清已经躬身候在大门口了。
“下官乌延清参见侯爷。”
陆云征翻身下马,缓步踏上台阶,淡声道:“乌大人不必多礼,案件相关的一应卷宗可都备妥了?”
“是,下官已着人整理妥善,侯爷这边请。”乌延清看出这位安远侯没什么寒暄的意思,只得赶紧引他去正堂。
“三个月,死了十二个人,还都是意外?”陆云征拧眉问道,嗓音里是不加掩饰的质疑和冷意。
陆云征到底是战场上拼杀过的将军,那身杀伐之气再配上冷厉的声音,乌延清下意识的抖了一下,支吾着答他:“是...衙门里的仵作验过,下官等也勘察过现场,确是...意外。”
“乌大人,你这卷宗上十二桩命案,皆说是死于意外。”陆云征合上卷宗,手指重重的点了点红木桌案,“不仅死者之间无甚关联,就连目击者和证人也一个都没有?”
乌延清垂着脑袋,苦着脸硬着头皮答:“正是...如此。”
第61章 灯下黑(三)
短短三个月,城中接连死了十二人。全是意外,现场连目击者也没有。
这话在乌延清自己听来,都觉得荒谬。
可眼下,他也只能顶着陆云征冷厉的目光,磕磕巴巴的应下。若说前两桩案子发生时他并未如何上心,可当时隔数日,出现第三位死者时,乌延清也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但纵使他带人如何反复查验尸身,勘察现场,得出的结论都是意外。乌延清不是不知道城中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可作为一城的父母官,他只得稳住民心,严令压下非议。
初时听说安远侯要亲自来审查案情,乌延清心中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若说这频发的命案背后真是妖邪为乱,那他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普通文官破不了也属正常了;忧的是,倘使叫陆侯爷查出这些案子实是人为,只怕他就不能安稳致仕了。
陆云征放下那些卷宗,瞥了眼躬身垂首的乌大人,蹙眉问道:“乌大人,这最后一位死者的尸身可还在?”
乌延清忙应声:“在的,在的。”
陆云征口中的最后一名死者,说的正是三日前殒命仁心医馆后门的江麓。因着昨日衙中仵作才勘验完,何大夫又忙于照顾何芝,是以还未来得及将尸身领走安葬。
乌延清殷切的引着陆云征几人往殓房去。白布掀开,江麓仍保持着他死前那刻的模样。
“侯爷,乌大人。从尸身上看,江麓的致命伤在后脑处,应是磕到硬物导致后颅骨破裂。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余伤处。而死亡时间,约是在丑时至寅时间。”
仵作缓声朝陆云征和乌延清陈述勘验结论,陆云征听完却并未言语,只是敛眉望着江麓的面容。
诚如仵作所言,虽则鲜血浸了半边身子,但江麓身上只有脑后那一处伤。但陆云征却觉得江麓的尸身,透着点怪异。
“乌大人,江麓丧命之时当真无一人看见、察觉?”陆云征收回目光,沉声问。
乌延清:“侯爷有所不知,仁心医馆后门所在的那条小巷偏僻,寻日里便极少有人去。而医馆后门离何氏父女的安寝之处也比较远,是以未能有人察觉。”
陆云征边朝门外走边说:“还请乌大人着人带陆锋他们去案发现场看一看。另外,与这些案件有关的人,还需一一再查问。”
乌延清忙不迭应下,按着陆云征的吩咐安排下去。